英界咨询的工作正好推进到“重组业务流程,提高业务效率”这个模块上,于是乎银行又开经理会议了。会议主题是“提高工作效率,减少加班时间。”
本来怨声载道的经理们在会议上,忽地又没了声音了。原来英界咨询的方案里,对考核经理的部分,提出很首要的一点,就是要有合理、高效安排工作的能力。并且,在具体项目中还有一条关于手下职员的加班时间。
如果手下加班时间是零的话,那位就是天才级的领导人了,反之,加班时间越多,就越说明领导的能力差。什么考核,都是屠杀的幌子。
结果,开了会后的怪现象就是,有些部门的事情实在是多,每天都要加班,但上报的加班表都空白着,经理不许填。谁填就说明谁的工作效率低啊,考核就可能不合格。
一级压一级,层层往下压。手头的活儿是一点都没少,人少了不说,上报的加班时间也少了。
乍一看,倒像是效率真的提高了。可没有加班就没有加班费啊,明明多做了事,又影响了收入,这是令所有人都痛心疾首的问题。
银行里的整个气氛就格外沉重。到处暗流汹涌,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等死。
当天,工会在银行白板上贴出一张《告银行书》。内容是,按照中国劳动法规定,除了实行不定时工作时间的岗位以外,职工加班,必须支付加班费或给予调休。
企业也不得以计件工资为借口,克扣职工的加班费。
此外,还举了最近的一个劳动争议案例,情况和银行的现状非常相似,企业以提高生产效率为借口,要求职工打完考勤卡后继续加班,以为可以不留下加班的证据。结果职工还是告倒了企业。
工会并且公布了工会常聘律师的电话号码,欢迎员工就近来银行加班费发放不足事宜进行个别咨询。工会常年聘请了一个专打劳动争议官司的律师,因此,工会的战斗檄文充斥了专业的法律用语,用词不单激烈,还极严密。
姚秀思的当务之急还是建立联盟。她认为:拿下一个人,无非就两件事情,名,或者利。赵建军不是神仙,自然逃不出这两个字。
三个人开会的时候,前森亲自出马为姚秀思和赵建军拉关系,说他们是他的左右手,缺一不可;还大许诺言,说什么上海迟早是亚太地区中心,届时业务和事务两翼齐飞,靠什么,不靠谁,就是靠他们两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了。
他又向赵建军透露,通过英界咨询的评定,赵建军的级别是银行的中方员工中最高级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到底有多高呢,上面没有比较了,可以和下面的比。下面的人,就是姚秀思。差两个级别,不是一级,是两级。
工资评定下来,原来的工资竟也是偏低的了,要再往上狠狠地调。
赵建军笑笑,表示不敢。心里却乐陶陶:认清形势了吧,没我赵建军,你们在上海混什么?至于姚秀思这个女人么,徒有虚名罢了。说不定,是仗着风韵犹存,靠睡出来的。
前森话锋一转,又说到,我看好你们,你们对我同样要支持才行。整个银行要脱胎换骨,最重要的是让工会懂得配合银行的工作,而不是拖后腿。
赵建军当然领会前森的意思,但没马上接茬——明摆着是交易会,他们想拿级别工资来交换工会票数。
赵建军的确有帮势力,还都是实力派的。市场开拓部门基本上都是他的人,还有其他的部门,人数是不少。大家知道他在中国人的员工里是最有分量的,都向他示好。他这个人,就最吃不消那一套,别人越尊敬他,他越恨不能罩着、包着、含着人家,要他们感受到作为“副行长赵建军的人”的幸福。
说实在的,赵建军并不讨厌钱若尘这个人,就是讨厌他不太听他的管。
赵建军认为自己是副行长,除了日本人之外,其他中国人应该都算是他的手下吧。偏偏这个享受副行长待遇的工会主席不怎么听话,没把他放在眼睛里。
但话又说回来,钱若尘当工会主席,还算合格。
赵建军没想好,如果钱若尘不当,还有谁更合适。最好么,是自己手下的人,听惯他话的人。
看见赵建军沉吟了,姚秀思就说:“赵生,你来看看,这几个人,是不是干工会工作挺合适的?”
赵建军拿过姚秀思递来的名单,一共提了十个名额,有几个是他市场开拓部的,算是有点能力的。其余几个是外汇业务部的,都是半新不旧没根基的,人都老实,那些名字在赵建军看来,像是现在就贴上了傀儡的标签。
赵建军问:“哪一位是主席同志?”
姚秀思道:“哪一位都是一样的。”
赵建军拿笔在神仙姐姐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就她好了。反正市场部都投她的票了。”
姚秀思强调:“我们要保证五个工会成员都在这里诞生。”
赵建军就是反感这个女人这一点,盛气凌人,说话口气硬邦邦。命令谁呢?有部门经理同副行长这样说话的吗?
赵建军就打起官腔来了:“人事部经理,工会选举是民主选举,是民意的体现。不是什么人就可以完全操作的。”
姚秀思原本就不擅长表面文章,也不屑于学。她从来是快刀乱麻地斩,只搞破坏,不搞建设。所以,听赵建军这样说,一时愣了。
前森就发话了:“赵生,我是最相信你的能力的了。”
赵建军缓和了一下面色,看了姚秀思一眼,心想,连这点辞色都没有,这人事经理都不知道怎么混的?也只有发急的老板才不得不找这样的人。估计人事改革结束,这个女人就要走人,她没坐江山的本事啊!
和赵建军开完了会,前森回到自己的大办公室,钱若尘赫然跷着腿坐在他的座位上,似乎等了很久了。
前森面色立刻沉下来,说:“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谈。”
从来是稳稳当当的钱若尘,竟一下子发飙了,双掌把行长的桌子拍得砰砰作响,“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你这个混蛋!我代表工会正式警告你,不许再克扣员工的加班费!”
声音之响,周遭霎时安静下来。
姚秀思才走出会议室,远远就听见了,精神大振。听到了“混蛋”一词从钱若尘的嘴巴里吐出来,她恨不能飞身过去接住这个词,即刻锁到保险箱去。
银行合同规定,在银行辱骂同事是属于“严重的错误”,她等的就是钱主席犯严重的错误啊。没想到,机会来了,大庭广众之下,人人都听到了钱若尘大声斥骂堂堂的前森行长“混蛋”,那真是字正腔圆,掷地有声啊。
她马上冲到行长席的面前,指点离行长席位最近的那几个人“你,你,你,三个,到人事部来,立刻,马上。”
那三个,是进银行不久的新职员:王雪艺、柳志飞和陶涛。三个人正在那里努力平息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未料,姚秀思从天而降,点了他们的卯。这是唱的哪出戏啊,跟他们三个有什么关系啊?
前森见状,都有点搞不懂状况,连破口大骂他的钱若尘都顾不上了,问姚秀思:“姚,这是干什么?”
“这是钱若尘辱骂行长的人证。”姚秀思一字一句地道。
原本背身站着的钱若尘闻听此言把头转向姚秀思,他几乎像慢动作一样完成了这个转身,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来看清楚他的表情。他的表情是那么从容和沉痛,令观者动容。
他对姚秀思说道:“作为一个人事经理,你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整件事情对员工工作积极性带来的打击和伤害?我真的除了遗憾之外,感到太不可思议了。克扣员工的加班工资——于法,是违反中国劳动法的,你知法违法,连带把银行都置于违法的不利处境;于理,是员工的辛勤劳动没得到应有的报酬,使员工对银行的信任大打折扣。”
这是姚秀思进入银行以来,第一次和工会主席正面交锋。整个场面,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得见。
姚秀思很快从吃惊当中镇静下来:“作为一个人事经理,我有责任和义务提高员工的工作效率。所以,要控制加班时间,以提高正常八小时的工作效率。我不认为有什么错误。有些员工的加班水分实在太大了,该是挤一挤的时候了。”
钱若尘道:“加班水分?请你用词注意科学性。”
姚秀思冷笑了:“科学性?我说话是有根据的,我可以让英界做个统计……”
钱若尘打断了她的话:“小姐,这样的统计是应该事先就准备好的,而不是等人事规定出台后再去凑数据的。你要的根据,我倒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就拿外汇业务部来看,一笔外汇业务总共需要多少流程?最少需要多少时间?我们银行近半年的平均业务量是多少?而外汇业务部这半年的平均员工人数又是多少?由此计算下来,是否超出了八小时的工作量?再拿其他银行的数据来比较,究竟是因为我们银行的效率低,人浮于事造成了加班呢,还是由于我们银行的业务繁忙,人手不够,最终导致了加班的发生?——我这里都做好了统计,整个计算过程、数据来源全部公开和透明,你可以核对。”
姚秀思料想得到钱若尘是有备而来的。现在这样听下来,估计连先前他拍桌子那段,都是事先设计好的。
他是拿加班工资来说事儿,这关系到几乎所有员工的切身利益。
姚秀思道:“这些数据我自会很仔细地核查。”
钱若尘又道:“对了,你想知道这些数据的成本吗?你一定不想知道。因为和英界咨询相比较,实在是太便宜了。如果,你不支付我们几个计算这些数据的加班费的话,那么,这些资料的成本价格就是零。在推行什么提高效率,减少加班的模块之前,这些数据本该由英界咨询提供的。但他们提供了吗?是不是太急于糊弄人了,连起码的假动作都不高兴做了?哦,或许他们也提供了?那要是提供了,就请公开一下,我觉得这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吧?让我们也来看看,有没有差异。”
听众里已经有了想鼓掌的,想喝彩的,钱若尘的一番话,一扫这些日子以来的阴霾,令众人长长吐出胸口的浊气。
姚秀思的人微微颤抖起来,她明白钱若尘是在为自己竞选工会主席作秀、拉票,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斟酌的,都在要害的地方。
还是宫川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是懂中文的,知道钱若尘把想说的都说了。他出来打圆场了:“钱生,有些问题还是到会议室讨论吧,加班费的问题,行方还是很重视的,本意不是要克扣加班工资,操作上可能会有些简单,来来,我们和工会好好商量。现在,大家还是继续工作吧。”
赵建军在一边,总算把钱若尘的长篇大论翻译给了前森听,前森的脸也白了。
钱若尘偏偏不依不饶:“您现在有空吗?我们去会议室接着谈加班费的问题。否则我就直接劳动仲裁去了,我手上有的是证据。希望我们银行见报吗?合并到现在,我们还没上过报纸呢。”
宫川推搡着几个人:“去会议室谈,去会议室谈。”
姚秀思自然要去,她临了看了看刚才被她点名的三个新职员,又不甘心,对站在人事部门口的胡朝静说:“你询问一下他们三个,刚才是否听到了钱若尘谩骂上司,做好记录,让他们签字。”
胡朝静就把三个证人请到了人事部,门一关,摊开纸笔。“刚才在办公室里,你们是否听见钱若尘对行长说了些什么?”
三位小英雄,显得十分镇定。
王雪艺:“是,我的确听到钱若尘很大声地跟行长说话,但我当时在接听客户的电话,具体的内容我没有听到。”
柳志飞:“一开始的时候,我在金库里,等我回到位子上的时候,我只听到钱若尘在说什么加班费,之前的话,没有听到。”
陶涛:“当时,我把电脑屏幕的插头给踢松了,电脑一黑,我吓了一跳,钻到桌子底下去了,隐隐约约听到钱若尘和行长在说话,可是说什么,我就没听真切了。”
他们的口供,都说明他们确切在场,知道钱若尘和行长是说了话的了,可由于各种原因,没有听到具体的内容,当然就没有“混蛋”这句话了。
王雪艺说:“我觉得钱主席简直太酷了,他怎么会那么勇敢?”
胡朝静心里一笑,那是因为我们的钱主席手头有好几套房产,光是收租,每个月收入就近十万,银行的那些收入对他而言就是零用钱。所以,他可以去拍行长的桌子,当英雄,因为他不等米下锅。
就加班费一事,工会和银行很快达成了共识。不是不许加班,而是要控制加班。控制加班,不仅是要提高效率,更是对职员健康的爱惜。
银行根据事务量,给各个部门设定一定的加班额度,超过了要写原因,要讨论降低方案。总之,超过额度的话,会麻烦至极,大家最好都自觉地控制在额度之中。
这个决议,工会又把它放得大大的,贴到了白板上面。
加班费的事情刚刚了结,白板上没几天又出现了一张通告——为了削减经费,银行决定卖掉银行的原有车辆,解散司机班组。银行用车改用外面租车公司的车辆。银行会按照规定给予每位司机赔偿。
司机班整个都傻了,他们去找钱若尘,说银行这样做是逼死他们,好几个刚买的新房子,每月贷款两三千呢,说不要就不要他们了,合法吗?
钱若尘帮银行算了算账。的确,司机是银行的高收入群体,因为他们的加班费多:早上接晚上送,周末打高尔夫,都是加班。加上车辆保养维修的费用都很高,司机还可以从修车厂拿点好处。七七八八地算在一起,他们的收入不比一个主任低。如果,银行用租车公司的话,开销可以节省一半。而辞退司机的赔偿费,要不了大半年就可以冲抵。
银行肯出解除合同的赔偿费,工会也没有办法。开行长车的金得胜那天正好请病假,他是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他打电话给戚豫飞:“我不再是银行的人了吗?”
戚豫飞手里握着听筒,沉默了——难道你和银行还有感情吗?
金得胜平时不太爱说话,但今天电话那头的他,一迭声地质问:“为什么是司机班?为什么?”
戚豫飞岔开话题说:“你病看得怎么样?”
司机都被开走了,除了金得胜。因为,他得了癌症。按照银行的规定,金得胜属于在医疗期内,不能解除劳动合同。
他的老婆到银行里来找钱若尘,问,给不给补助?老金是家里的支柱,倒下来,家里就垮了。老金的病是太劳累了,没日没夜的,应该算是工伤。
钱若尘从工会费里拿出一部分,但非常有限。于是带领全体员工募捐,日本人也都掏出钱来,但是,大病啊,那些钱扔下去都听不到响声。
钱若尘跑到人事部,对姚秀思说:“当初工会就提出,要给员工增加一份商业保险,重大疾病会多一层的保障。银行就是不肯采纳。现在家属来申请补助了,你看着给吧。”
姚秀思淡淡地说:“银行非常规范地给每个职员都足额缴纳了社会保险,劳动合同以及人事规定上都没有什么额外的医疗补助这一说法。银行不是慈善机构,该给的早给了。”
“人道主义地象征一下都不给?”
“人道主义的捐款已经捐了,我还出了两百块钱。”
“好,他老婆现在接待室,你去打发她回去,我没办法了。”
说罢,钱若尘拍拍屁股走了。
姚秀思道:“胡朝静,你去跟他老婆说,银行不会给什么补助的,莫名其妙。叫她回去,否则叫保安。”
接待室里,戚豫飞也在,看见胡朝静走进来,就知道肯定没戏了。要是给补助的话,那个女人肯定自己跑来做恩公了。
老金的老婆大约四十多岁,染了一头很俗艳的红发,肤色灰褐。
胡朝静走进来,关上门,自我介绍:“我是胡朝静,人事部的。”
老金老婆道:“我记得你。前年过春节的时候,你跟着原先那个行长,还到我家里来拜过年。我记得你。他们叫你三月。”
胡朝静心里叹了口气,以前的行长还是很注重面子上的一套的,至少还肯有点唱腔做功。哪里像现在,板着脸孔、举着机关枪。
戚豫飞问:“那个女人怎么说?”
胡朝静摇头:“银行是没有办法出补助的。”
老金的老婆一听,就声嘶力竭地哭起来:“这个杀千刀的银行,我们老金就是为他们累出毛病来的……”
胡朝静的眼圈也红了:“阿姐,你冷静点,你这样只会让别人看笑话。我们慢点再想办法,好不好?”
老金老婆终于呜呜咽咽地停了下来,胡朝静打电话给钱若尘,商量着大家组织几个人先去探望老金,顺便把他太太送回去。
钱若尘叫了吉米和另外两个工会委员,加上胡朝静代表人事部,戚豫飞代表总务部,总共六个人陪着老金老婆到了医院。
老金的病房住得很好,两个人一间,带独立卫生间。也是靠吉米哥哥的关系住进去的。老金老婆说:“老金平常省吃俭用,就为了家里,现在生病了,一定不能让他再吃苦了。就这房间,一个月就一万五。”
胡朝静看向病床上的人,一开始几乎没有认出来。以前那个块头敦实的金得胜,现在瘦得牙床骨都突出来了。
老金老婆道:“得胜,你同事来看你了。你有力气就睁开眼睛看看大家。”
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围拢上去。金得胜努力动了动眼皮,喉咙里忽然咕哝了一句话,但是,大家都没听懂。老金老婆解释说:“他说,他想活,不要死。”胡朝静整个人都发抖了,手也突突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