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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璎    是来自  海淀区  的  记者编辑  於   2008-07-14 10:13 发表      浏览量:5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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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赵建军耍大牌了。

赵建军是抓业务的副行长,手下管着外币信贷部门。这几天,他的手下个个窝在办公室里,都在写自己的“岗位描述”,不出去跑客户了。大家是有抵触情绪的——业务不搞搞人事斗争了,这个银行真是气数将尽啊。
赵建军自己也有一肚子的情绪。本来,他觉得自己是副行长,根本不必要参加什么定职位级别,如果他需要参加,那日本人都应该参加,大家一视同仁才对。
但毕竟是人家日本人的企业,“一视同仁”只是个虚幻的口号。在日资企业里,日本人就算官再小也比中国人横。
一想到这些,赵建军就有点火气了,没想到人事部新来的那个副经理,叫江纪菲的,还特地跑来催他写。

赵建军几乎怒不可遏了——你姚秀思仗着前森撑腰,简直太嚣张了,竟然支使一个部门副经理来对我喝五吆六了,昏头了是伐?“老虎不发猫,真当我病危啊。”(为了表示自己不落时尚,赵建军故意说成这样。)

看来那个姚秀思根本不知道他赵建军的厉害,不使点腕子倒叫她小觑了他。
恰逢人民银行要来例行检查。
以前碰到这种场面,赵建军就去跟他的老同事们打个招呼,基本上就是走走过场的事情。
这次,他也去打招呼了。不过,和过去不同,他希望他们要严格严肃地检查,以体现中国监管部门的力道和权威。他那点老同事马上领会他说话的精神。
正式来检查的那天,赵建军请了天病假,没有到场。

那天来检查的阵仗与往常截然不同。光来的人就特别多——不是吃席的人多,是懂业务的人多。检查员一言不发,端上来的咖啡一口都不喝,人人不苟言笑,公事公办的姿态。
检查的结果,当然发现不少错漏,有不合规的贷款啦,还有为数不少的进出帐简直有洗钱的嫌疑等等。
第二天就下达了书面整改通知,整改不好,将在整个外资金融系统里通报批评。前森到了上海之后,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通知书,不知道是轻是重,有点蒙了。

赵建军第二天来上班,看见了整改通知书,就立刻召集银行高层开紧急会议。
他把事情的严重性大大地说了一遍,并且恐吓说,在中国,如果在上级主管单位里留下了不良记录,那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其影响深远、恶劣到也许永远无法消除。如果,被通报批评,竞争对手有可能把这件事情捅到东京总行去。如果,再被媒体一渲染,那银行股价就是要大幅波动的,甚至导致“跳水”。
人事部的姚秀思只是列席业务会议,她看得出这是赵建军整的局,用来显示他的重要性。她以前没有在金融系统里做过,估摸不准,只知道人民银行是老爸一样的角色,是绝对得罪不得的。
前森道:“此事要尽快地平息下去,赵生,需要你多多协助。”
赵建军第一次从新行长嘴里听到“需要你”这样的话,他心里很受用,但依旧面沉似水。
他甚至冷笑了一声:“平息?监管部门是可以去平息的吗?是要同他们多多交流,彼此沟通。事情已经发生,肯定要有人来承担责任的,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错漏,一定要有个说法。”

前森还没有说话,姚秀思冷不丁开口了:“责任?当然在孙战遥身上,他是我们的事务监察部的经理。银行设立这个部门就是为了把好关,不发生错漏。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就要拷问直接责任人。他每天只是重复那些简单机械的工作,根本没有心思来开展好部门业务,因此造成这次的检查不合格。”
在场的所有的部门经理,包括日本人都吃了一惊。

赵建军心里隐隐起毛,这个女人的一张嘴简直要人命的。
这招移花接木就像事先设计好的,那么天衣无缝。姚秀思不会事前连他的举动都料到了吧。

更令人吃惊的是,钱若尘竟会点了点头:“事务监察部的确是个至关重要的部门,可惜孙生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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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楼]   赵建军耍大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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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森原本还担心工会主席会跳出来打抱不平,没想到这个钱若尘还挺懂事,居然帮着银行临门一脚。
于是,三秒钟就做出了决断,毫不犹豫地把责任推给了拿着高薪却只检查信封的事务监察部经理。

孙战遥此刻正埋头在信封堆里。他也知道了银行的例行检查没有过关,他还有点幸灾乐祸呢。
他是做梦都没想到,他成为了整个事情的直接责任人。

孙战遥被叫到行长室里挨批的时候,真是搞不清任何状况。他只记得行长像骂孙子那样骂了他。他只记得自己“哈咦哈咦”地一通低头和抱歉。
最后,行长勒令他起草整改报告书。

他加班坐回座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没有人来同情他,或者说几句抱不平的话,大家已经习惯看见他受辱了。
每次,大家都以为,这次肯定是触碰到孙生的底线了,可每次孙生的表现都令大家惊奇。底线不断地被刷新下探的记录。

别人都陆续下班了,整个办公室非常安静,灯火通明。
从外面看,这个灯火通明的透明格子是多么辉煌的地方啊——最顶级的写字楼,最知名的公司,是多少人仰望的目标。
但是,对孙战遥而言,成了地狱。
那天,到很晚,电脑上,他一个字也没写。
他非常镇定地整理好了桌子和自己的公文包,甚至拿餐巾纸反复擦拭了几遍桌面,然后安静地离开了办公室。

楼下大堂里,胡朝静居然握了杯咖啡,坐在她之前从来不肯坐的靠玻璃的座位上。
那里曾经被她嘲笑为“展示台”。
孙战遥从自动扶梯上下来,胡朝静看见他,朝他挥挥手。
胡朝静知道发生在孙战遥身上的一切,她竟异常关切和同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份充沛的感情,从何而来。这,不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她不忍见到这个岁数的男人垮下来,他们脚下的砖头已经摞得够高,一旦崩塌,他们没有更多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看见孙生整整一天都有点痴痴傻傻,似乎老了几十岁。本来梳得整齐的头路,变得凌乱,眼袋也耷拉下来了,面色发黑。最可怕的是,嘴边还有一丝笑。
孙生脾气性格是不招有些人喜欢,但是,胡朝静觉得罪不至此,只是一份活计,难道真要迫他到绝路吗?

胡朝静看见孙战遥从自动扶梯上下来,就站起身说:“一起走吧,我们是顺路的。”
孙战遥发现她真是个很美丽的女子,特别是沉默的时候,仰起头看他,眼神温暖、动人。
他们叫了一部出租车,先到了孙战遥的家门口,胡朝静对他说:“明天见哦,孙生。”
孙战遥钻出车子,关上门,却又弯下身子,对车窗里头的胡朝静说:“谢谢你,三月。”

如果那天孙战遥没有遇到胡朝静,他估计自己是会去死的。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下了那样的决心。
但是,三月拯救了他。
第二天开始,他决定去斗争,他真的是个置于过死地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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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楼]   那天是周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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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二。
早上,姚秀思在休息室里看到孙战遥,还是独自坐在一角里抽烟。她不自觉地多看了他几眼。
她看惯了这样的被杀对象。他们印堂发黑,眼睛充血,早就被那个庞大的组织边缘化了,偏偏不懂得自我了断是种解脱,半死地吊在一棵虚无的树上,一定要逼她出手,才肯最后坠地。

八点半之后,她和前森坐到了会议室里。她先打电话给钱若尘:“今天银行要宣布重要的人事决定,希望工会能够在场。请到第四会议室来一下。”
钱若尘在那里口气轻快:“大清老早的,又要干嘛?参观菜市口啊?我可只有十分钟,都跟客户约好了。”
姚秀思说:“十分钟?够了。”

随后,姚秀思通知孙战遥,电话铃响了几次,但始终没有人接听。
也许是临时走开了,姚秀思想。
钱若尘倒很快来了,和前森打了招呼,站到窗口欣赏风景。
姚秀思再次拨打孙战遥的电话分机,这次有人接了,但是个小姑娘的声音:“您好!”
“我是姚秀思,孙战遥呢?你是谁?”姚秀思问。
那个小姑娘听到杀手的名字,有点惊慌:“我是王雪艺。您找孙生?他不在座位上。去了哪里?我,我不清楚,不过,他桌上理得很干净,抽屉也锁着,他今天大概没有来过。”
钱若尘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头调过来,开始欣赏姚秀思的表情。
姚秀思镇定下自己,前森也觉出不对来:“怎么回事?姚?”
她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向孙战遥的座位。这是她自己选定的路线。经典的三十秒路线。
从孙战遥的座位到第四会议室,最远的一个会议室,需要走三十秒。

这三十秒的临终时间本来是给孙战遥安排的,现在却留给了她自己。

三十秒,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出了什么事情了?
孙战遥这个懦弱胆怯没血性的男人到底出什么事情了?他早就被姚秀思打击得昏头昏脑了,难道是假象,难道有什么变故?

今天是孙战遥合同到期前的一个月。
按照合同规定,如果今天,银行不向他正式出具“合同到期不续约”的书面通知,那么他的合同将自动延续两年。如果,银行把“合同到期不续约”的书面通知书给他了,那么他在银行近十年的生涯就结束了。银行并且会多给他一个月的工资,叫他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离开。
姚秀思早就准备好了书面通知,她怕事先泄漏消息,通知书是她自己亲自草拟的,打印在刚果纸上,上面有银行惨绿色的标记。
她玩电脑不熟练,那封信的格式有点别扭,并且打错了好几次。
胡朝静曾经看见她拿着打错的东西亲自去粉碎机前粉碎。
似有若无的一瞥间,姚秀思发现那个被大家叫做“三月”的女子,有着洞察世事的冷寂的眼眸,令她不由自主地生出提防之心。

这第一仗,姚秀思总结下来,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的技巧,但是她成功地营造了异常残酷的气氛——用以提醒那些搞不懂状况,还跟着瞎起哄的群众。让他们认清形势,最好乖乖地听话。否则,就有办法让你难堪,合同到期就走人,哪怕是高级经理,工会照样帮不了他们。
按照孙战遥的状态,姚秀思认为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但是,现在,这块死肉,陡然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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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楼]   那天是周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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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秀思到了孙战遥的座位上。周围的同事都隐隐感到了什么,都很警觉地看她。
她拉拉抽屉,果然锁着。桌上很干净。正如刚才接电话的女孩子说的那样,桌子的主人似乎今天没有来过。
但早上在休息室里,姚秀思明明看见了一脸苦相的孙战遥。
姚秀思问坐在不远处的新进银行的王雪艺:“今天没有看见孙战遥吗?”
王雪艺努力地回忆了一下,仍旧满脸迷惑地说:“我不清楚。好像是没看见。我一直在工作,没注意到。”所有人说话,都像接受过专门训练的谍报人员一样。

这样的一个早晨,太阳刚刚升到适合的位置,把整间办公室都照得那么新鲜和亮堂。偏偏一切都沉浸在诡异的灰色中,众人都眼神瑟缩,欲看而不看。
钱若尘说得对,只有在行刑的菜市口才出现过这样的气氛。

姚秀思自言自语:“工作时间里,长时间不在座位上,没有向上司请假,简直和旷工没什么两样。”
她提醒了自己,走到行长席前面,在让行长盖章的文件篮里,把休假本翻了出来。
休假本里夹着一张病假单,是瑞金医院出具的,病人姓名是孙战遥,休息一周,盖着医院鲜红的公章。这是一张看上去毫无破绽的病假单。
姚秀思盯着那些字。
“原来孙生今天就是来交病假单的。病假单是上周五开出的。对了,上周五他请过半天的休假,原来是看病去了。什么病?心脏病?那可要静养的,他进入医疗期了。”更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什么时候,钱若尘已经站在姚秀思的身后了。
姚秀思回头看了看钱若尘,钱若尘问:“请问,还需要我回会议室等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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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楼]   行长室里只有前森和姚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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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长室里只有前森和姚秀思。
袁阿姨进来送了两杯黑黑的咖啡,像是为了衬托两人黑黑的脸色。
袁阿姨面无表情,但点头哈腰的小小片刻,就把场面看了个够,她退出去之后,直奔休息室,关心时势的人们都焦急地等在那里听她发布最新消息。

前森喝了口咖啡,腾腾的雾气之间,他打量着姚秀思。
今天的姚秀思一身漆黑,要给谁送葬似地。
这个女人看上去还是那么平静,纹丝不乱。

“姚,这是怎么回事?”前森问。
姚秀思说:“我希望您到商工俱乐部去发布一下,孙战遥从此上你们的黑名单,他休想在知名的日资企业里找到工作。”
前森道:“那么,现在呢?姚,你是说我们拿孙生就没有办法了?如果他不断地提交病假单,我们就只能给他足额工资,直到医疗期满?”
姚秀思道:“只要他能出具病假证明,目前是这样。但我会再去查明病情,是否真的需要长时间休假。”
前森问:“姚,你失败了,是吗?”
姚秀思想了一下:“我确实没有料到,孙战遥会不害怕上黑名单了。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改变性格。”
前森微微叹口气:“姚,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失败吗?”
姚秀思不作声,其实她有点生气,前森那么快地就定性“失败”。万里长征只起了个头,一点挫折算什么。
所有的老板都太希望一剑封喉,速战速决。
可他们从来没切身实际地想过,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复杂和可怕?那就是人心。人事改革,就是要和世界上最复杂和可怕的东西较量。
但是,姚秀思懂得永远不要同老板去争辩。她能够克制自己,保持沉默。

前森坐到她的对面,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出乎意料地,他笑了:“姚,你失败是因为,你手下没有人,你没有你的团队。你只有你一个人,除了看人事档案,你不了解外面世界的人。你以为你了解孙生,但事实证明你根本不了解他。”
姚秀思颇为震动地看着前森。这个日本人一语道破她的死穴。

她确实只有一个人在那里单打独斗。安德鲁杨建议她培养自己的势力,原来以为可以用江纪菲,但是,小江的脾性过于狐假虎威,反而不好用了。她没有人可用,她谁也不能信任。
这是事实,但也无奈。杀手可以相信谁呢?
她从来没在太平盛世当过人事经理,她总是在暴风雨的中心。
“中国有句话,怎么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姚,你可了解你的敌人?”前森问。

姚秀思慢慢地喝咖啡。
“我知道你每一步都部署得很周全,至少你自己认为很周全。英界咨询进场,是发出洗牌的信号,谁上谁下,就可以有借口布局了。等到正式公布职位和工资,你就可以收网。同时,选一只羊出来,当场宰杀,是为了震慑众人,你挑选了孙生,你也几乎做到了。最后的一切,就是为了工会的那场选举,你只要让钱生落选,工会就被招安了,不会成为银行洗牌的障碍。姚,我知道你一定在打这个主意,应该是你战胜钱生的唯一的机会。但是,你根本没有联盟,你前面做得再好,以后又如何让他落选?”前森继续问。
姚秀思承认,前森很是了解她的整套思路。她和他是异国人,难得他们间的沟通竟然可以这样直白和通彻。
她点点头:“您说得很对,现在我需要建立联盟。”
前森道:“那么,你想到了谁了呢?”
姚秀思又沉默了。前森道:“我帮你想了个人。”
姚秀思道:“我们不说,写出来,看看是否一致?”

两人用手蘸了点咖啡,在咖啡桌上,写下来一个字。
“赵”。
两个人不禁相互对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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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总算是多看了点
[77楼]   回复:白骨精列传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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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积极性很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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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楼]   回复:白骨精列传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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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快点更新啦!否则前面的故事情节和人物要忘光光啦!
[80楼]   回复:白骨精列传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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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界咨询的工作正好推进到“重组业务流程,提高业务效率”这个模块上,于是乎银行又开经理会议了。会议主题是“提高工作效率,减少加班时间。”

本来怨声载道的经理们在会议上,忽地又没了声音了。原来英界咨询的方案里,对考核经理的部分,提出很首要的一点,就是要有合理、高效安排工作的能力。并且,在具体项目中还有一条关于手下职员的加班时间。

如果手下加班时间是零的话,那位就是天才级的领导人了,反之,加班时间越多,就越说明领导的能力差。什么考核,都是屠杀的幌子。

结果,开了会后的怪现象就是,有些部门的事情实在是多,每天都要加班,但上报的加班表都空白着,经理不许填。谁填就说明谁的工作效率低啊,考核就可能不合格。

一级压一级,层层往下压。手头的活儿是一点都没少,人少了不说,上报的加班时间也少了。

乍一看,倒像是效率真的提高了。可没有加班就没有加班费啊,明明多做了事,又影响了收入,这是令所有人都痛心疾首的问题。

银行里的整个气氛就格外沉重。到处暗流汹涌,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等死。

当天,工会在银行白板上贴出一张《告银行书》。内容是,按照中国劳动法规定,除了实行不定时工作时间的岗位以外,职工加班,必须支付加班费或给予调休。

企业也不得以计件工资为借口,克扣职工的加班费。

此外,还举了最近的一个劳动争议案例,情况和银行的现状非常相似,企业以提高生产效率为借口,要求职工打完考勤卡后继续加班,以为可以不留下加班的证据。结果职工还是告倒了企业。

工会并且公布了工会常聘律师的电话号码,欢迎员工就近来银行加班费发放不足事宜进行个别咨询。工会常年聘请了一个专打劳动争议官司的律师,因此,工会的战斗檄文充斥了专业的法律用语,用词不单激烈,还极严密。

姚秀思的当务之急还是建立联盟。她认为:拿下一个人,无非就两件事情,名,或者利。赵建军不是神仙,自然逃不出这两个字。

三个人开会的时候,前森亲自出马为姚秀思和赵建军拉关系,说他们是他的左右手,缺一不可;还大许诺言,说什么上海迟早是亚太地区中心,届时业务和事务两翼齐飞,靠什么,不靠谁,就是靠他们两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了。

他又向赵建军透露,通过英界咨询的评定,赵建军的级别是银行的中方员工中最高级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到底有多高呢,上面没有比较了,可以和下面的比。下面的人,就是姚秀思。差两个级别,不是一级,是两级。

工资评定下来,原来的工资竟也是偏低的了,要再往上狠狠地调。

赵建军笑笑,表示不敢。心里却乐陶陶:认清形势了吧,没我赵建军,你们在上海混什么?至于姚秀思这个女人么,徒有虚名罢了。说不定,是仗着风韵犹存,靠睡出来的。
前森话锋一转,又说到,我看好你们,你们对我同样要支持才行。整个银行要脱胎换骨,最重要的是让工会懂得配合银行的工作,而不是拖后腿。

赵建军当然领会前森的意思,但没马上接茬——明摆着是交易会,他们想拿级别工资来交换工会票数。

赵建军的确有帮势力,还都是实力派的。市场开拓部门基本上都是他的人,还有其他的部门,人数是不少。大家知道他在中国人的员工里是最有分量的,都向他示好。他这个人,就最吃不消那一套,别人越尊敬他,他越恨不能罩着、包着、含着人家,要他们感受到作为“副行长赵建军的人”的幸福。

说实在的,赵建军并不讨厌钱若尘这个人,就是讨厌他不太听他的管。

赵建军认为自己是副行长,除了日本人之外,其他中国人应该都算是他的手下吧。偏偏这个享受副行长待遇的工会主席不怎么听话,没把他放在眼睛里。

但话又说回来,钱若尘当工会主席,还算合格。

赵建军没想好,如果钱若尘不当,还有谁更合适。最好么,是自己手下的人,听惯他话的人。

看见赵建军沉吟了,姚秀思就说:“赵生,你来看看,这几个人,是不是干工会工作挺合适的?”

赵建军拿过姚秀思递来的名单,一共提了十个名额,有几个是他市场开拓部的,算是有点能力的。其余几个是外汇业务部的,都是半新不旧没根基的,人都老实,那些名字在赵建军看来,像是现在就贴上了傀儡的标签。

赵建军问:“哪一位是主席同志?”

姚秀思道:“哪一位都是一样的。”

赵建军拿笔在神仙姐姐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就她好了。反正市场部都投她的票了。”

姚秀思强调:“我们要保证五个工会成员都在这里诞生。”

赵建军就是反感这个女人这一点,盛气凌人,说话口气硬邦邦。命令谁呢?有部门经理同副行长这样说话的吗?

赵建军就打起官腔来了:“人事部经理,工会选举是民主选举,是民意的体现。不是什么人就可以完全操作的。”

姚秀思原本就不擅长表面文章,也不屑于学。她从来是快刀乱麻地斩,只搞破坏,不搞建设。所以,听赵建军这样说,一时愣了。

前森就发话了:“赵生,我是最相信你的能力的了。”

赵建军缓和了一下面色,看了姚秀思一眼,心想,连这点辞色都没有,这人事经理都不知道怎么混的?也只有发急的老板才不得不找这样的人。估计人事改革结束,这个女人就要走人,她没坐江山的本事啊!

和赵建军开完了会,前森回到自己的大办公室,钱若尘赫然跷着腿坐在他的座位上,似乎等了很久了。

前森面色立刻沉下来,说:“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谈。”

从来是稳稳当当的钱若尘,竟一下子发飙了,双掌把行长的桌子拍得砰砰作响,“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你这个混蛋!我代表工会正式警告你,不许再克扣员工的加班费!”

声音之响,周遭霎时安静下来。
姚秀思才走出会议室,远远就听见了,精神大振。听到了“混蛋”一词从钱若尘的嘴巴里吐出来,她恨不能飞身过去接住这个词,即刻锁到保险箱去。

银行合同规定,在银行辱骂同事是属于“严重的错误”,她等的就是钱主席犯严重的错误啊。没想到,机会来了,大庭广众之下,人人都听到了钱若尘大声斥骂堂堂的前森行长“混蛋”,那真是字正腔圆,掷地有声啊。

她马上冲到行长席的面前,指点离行长席位最近的那几个人“你,你,你,三个,到人事部来,立刻,马上。”

那三个,是进银行不久的新职员:王雪艺、柳志飞和陶涛。三个人正在那里努力平息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未料,姚秀思从天而降,点了他们的卯。这是唱的哪出戏啊,跟他们三个有什么关系啊?

前森见状,都有点搞不懂状况,连破口大骂他的钱若尘都顾不上了,问姚秀思:“姚,这是干什么?”

“这是钱若尘辱骂行长的人证。”姚秀思一字一句地道。

原本背身站着的钱若尘闻听此言把头转向姚秀思,他几乎像慢动作一样完成了这个转身,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来看清楚他的表情。他的表情是那么从容和沉痛,令观者动容。

他对姚秀思说道:“作为一个人事经理,你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整件事情对员工工作积极性带来的打击和伤害?我真的除了遗憾之外,感到太不可思议了。克扣员工的加班工资——于法,是违反中国劳动法的,你知法违法,连带把银行都置于违法的不利处境;于理,是员工的辛勤劳动没得到应有的报酬,使员工对银行的信任大打折扣。”

这是姚秀思进入银行以来,第一次和工会主席正面交锋。整个场面,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得见。

姚秀思很快从吃惊当中镇静下来:“作为一个人事经理,我有责任和义务提高员工的工作效率。所以,要控制加班时间,以提高正常八小时的工作效率。我不认为有什么错误。有些员工的加班水分实在太大了,该是挤一挤的时候了。”

钱若尘道:“加班水分?请你用词注意科学性。”

姚秀思冷笑了:“科学性?我说话是有根据的,我可以让英界做个统计……”

钱若尘打断了她的话:“小姐,这样的统计是应该事先就准备好的,而不是等人事规定出台后再去凑数据的。你要的根据,我倒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就拿外汇业务部来看,一笔外汇业务总共需要多少流程?最少需要多少时间?我们银行近半年的平均业务量是多少?而外汇业务部这半年的平均员工人数又是多少?由此计算下来,是否超出了八小时的工作量?再拿其他银行的数据来比较,究竟是因为我们银行的效率低,人浮于事造成了加班呢,还是由于我们银行的业务繁忙,人手不够,最终导致了加班的发生?——我这里都做好了统计,整个计算过程、数据来源全部公开和透明,你可以核对。”

姚秀思料想得到钱若尘是有备而来的。现在这样听下来,估计连先前他拍桌子那段,都是事先设计好的。

他是拿加班工资来说事儿,这关系到几乎所有员工的切身利益。

姚秀思道:“这些数据我自会很仔细地核查。”

钱若尘又道:“对了,你想知道这些数据的成本吗?你一定不想知道。因为和英界咨询相比较,实在是太便宜了。如果,你不支付我们几个计算这些数据的加班费的话,那么,这些资料的成本价格就是零。在推行什么提高效率,减少加班的模块之前,这些数据本该由英界咨询提供的。但他们提供了吗?是不是太急于糊弄人了,连起码的假动作都不高兴做了?哦,或许他们也提供了?那要是提供了,就请公开一下,我觉得这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吧?让我们也来看看,有没有差异。”

听众里已经有了想鼓掌的,想喝彩的,钱若尘的一番话,一扫这些日子以来的阴霾,令众人长长吐出胸口的浊气。

姚秀思的人微微颤抖起来,她明白钱若尘是在为自己竞选工会主席作秀、拉票,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斟酌的,都在要害的地方。

还是宫川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是懂中文的,知道钱若尘把想说的都说了。他出来打圆场了:“钱生,有些问题还是到会议室讨论吧,加班费的问题,行方还是很重视的,本意不是要克扣加班工资,操作上可能会有些简单,来来,我们和工会好好商量。现在,大家还是继续工作吧。”

赵建军在一边,总算把钱若尘的长篇大论翻译给了前森听,前森的脸也白了。

钱若尘偏偏不依不饶:“您现在有空吗?我们去会议室接着谈加班费的问题。否则我就直接劳动仲裁去了,我手上有的是证据。希望我们银行见报吗?合并到现在,我们还没上过报纸呢。”

宫川推搡着几个人:“去会议室谈,去会议室谈。”

姚秀思自然要去,她临了看了看刚才被她点名的三个新职员,又不甘心,对站在人事部门口的胡朝静说:“你询问一下他们三个,刚才是否听到了钱若尘谩骂上司,做好记录,让他们签字。”

胡朝静就把三个证人请到了人事部,门一关,摊开纸笔。“刚才在办公室里,你们是否听见钱若尘对行长说了些什么?”

三位小英雄,显得十分镇定。

王雪艺:“是,我的确听到钱若尘很大声地跟行长说话,但我当时在接听客户的电话,具体的内容我没有听到。”

柳志飞:“一开始的时候,我在金库里,等我回到位子上的时候,我只听到钱若尘在说什么加班费,之前的话,没有听到。”

陶涛:“当时,我把电脑屏幕的插头给踢松了,电脑一黑,我吓了一跳,钻到桌子底下去了,隐隐约约听到钱若尘和行长在说话,可是说什么,我就没听真切了。”

他们的口供,都说明他们确切在场,知道钱若尘和行长是说了话的了,可由于各种原因,没有听到具体的内容,当然就没有“混蛋”这句话了。

王雪艺说:“我觉得钱主席简直太酷了,他怎么会那么勇敢?”

胡朝静心里一笑,那是因为我们的钱主席手头有好几套房产,光是收租,每个月收入就近十万,银行的那些收入对他而言就是零用钱。所以,他可以去拍行长的桌子,当英雄,因为他不等米下锅。

就加班费一事,工会和银行很快达成了共识。不是不许加班,而是要控制加班。控制加班,不仅是要提高效率,更是对职员健康的爱惜。

银行根据事务量,给各个部门设定一定的加班额度,超过了要写原因,要讨论降低方案。总之,超过额度的话,会麻烦至极,大家最好都自觉地控制在额度之中。

这个决议,工会又把它放得大大的,贴到了白板上面。

加班费的事情刚刚了结,白板上没几天又出现了一张通告——为了削减经费,银行决定卖掉银行的原有车辆,解散司机班组。银行用车改用外面租车公司的车辆。银行会按照规定给予每位司机赔偿。

司机班整个都傻了,他们去找钱若尘,说银行这样做是逼死他们,好几个刚买的新房子,每月贷款两三千呢,说不要就不要他们了,合法吗?

钱若尘帮银行算了算账。的确,司机是银行的高收入群体,因为他们的加班费多:早上接晚上送,周末打高尔夫,都是加班。加上车辆保养维修的费用都很高,司机还可以从修车厂拿点好处。七七八八地算在一起,他们的收入不比一个主任低。如果,银行用租车公司的话,开销可以节省一半。而辞退司机的赔偿费,要不了大半年就可以冲抵。

银行肯出解除合同的赔偿费,工会也没有办法。开行长车的金得胜那天正好请病假,他是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他打电话给戚豫飞:“我不再是银行的人了吗?”

戚豫飞手里握着听筒,沉默了——难道你和银行还有感情吗?

金得胜平时不太爱说话,但今天电话那头的他,一迭声地质问:“为什么是司机班?为什么?”

戚豫飞岔开话题说:“你病看得怎么样?”

司机都被开走了,除了金得胜。因为,他得了癌症。按照银行的规定,金得胜属于在医疗期内,不能解除劳动合同。

他的老婆到银行里来找钱若尘,问,给不给补助?老金是家里的支柱,倒下来,家里就垮了。老金的病是太劳累了,没日没夜的,应该算是工伤。

钱若尘从工会费里拿出一部分,但非常有限。于是带领全体员工募捐,日本人也都掏出钱来,但是,大病啊,那些钱扔下去都听不到响声。

钱若尘跑到人事部,对姚秀思说:“当初工会就提出,要给员工增加一份商业保险,重大疾病会多一层的保障。银行就是不肯采纳。现在家属来申请补助了,你看着给吧。”

姚秀思淡淡地说:“银行非常规范地给每个职员都足额缴纳了社会保险,劳动合同以及人事规定上都没有什么额外的医疗补助这一说法。银行不是慈善机构,该给的早给了。”

“人道主义地象征一下都不给?”

“人道主义的捐款已经捐了,我还出了两百块钱。”

“好,他老婆现在接待室,你去打发她回去,我没办法了。”

说罢,钱若尘拍拍屁股走了。
姚秀思道:“胡朝静,你去跟他老婆说,银行不会给什么补助的,莫名其妙。叫她回去,否则叫保安。”

接待室里,戚豫飞也在,看见胡朝静走进来,就知道肯定没戏了。要是给补助的话,那个女人肯定自己跑来做恩公了。

老金的老婆大约四十多岁,染了一头很俗艳的红发,肤色灰褐。

胡朝静走进来,关上门,自我介绍:“我是胡朝静,人事部的。”

老金老婆道:“我记得你。前年过春节的时候,你跟着原先那个行长,还到我家里来拜过年。我记得你。他们叫你三月。”

胡朝静心里叹了口气,以前的行长还是很注重面子上的一套的,至少还肯有点唱腔做功。哪里像现在,板着脸孔、举着机关枪。

戚豫飞问:“那个女人怎么说?”

胡朝静摇头:“银行是没有办法出补助的。”

老金的老婆一听,就声嘶力竭地哭起来:“这个杀千刀的银行,我们老金就是为他们累出毛病来的……”

胡朝静的眼圈也红了:“阿姐,你冷静点,你这样只会让别人看笑话。我们慢点再想办法,好不好?”

老金老婆终于呜呜咽咽地停了下来,胡朝静打电话给钱若尘,商量着大家组织几个人先去探望老金,顺便把他太太送回去。

钱若尘叫了吉米和另外两个工会委员,加上胡朝静代表人事部,戚豫飞代表总务部,总共六个人陪着老金老婆到了医院。

老金的病房住得很好,两个人一间,带独立卫生间。也是靠吉米哥哥的关系住进去的。老金老婆说:“老金平常省吃俭用,就为了家里,现在生病了,一定不能让他再吃苦了。就这房间,一个月就一万五。”

胡朝静看向病床上的人,一开始几乎没有认出来。以前那个块头敦实的金得胜,现在瘦得牙床骨都突出来了。

老金老婆道:“得胜,你同事来看你了。你有力气就睁开眼睛看看大家。”

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围拢上去。金得胜努力动了动眼皮,喉咙里忽然咕哝了一句话,但是,大家都没听懂。老金老婆解释说:“他说,他想活,不要死。”胡朝静整个人都发抖了,手也突突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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