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为孙战遥安排了新的座位,紧挨着行长席。
但孤零零地只有他一张座位,显得非常突兀。
银行每个月都向客户提供对帐单。对帐单靠邮寄——而他在新的工作岗位的新的工作就是:检查每一封对帐单上,是否盖了负责人的图章。
众目睽睽之下,雪白的信件堆得老高,把事务监察部经理大人埋在里面。他就一封一封地看。有几封遗漏盖章的,他就拿到人家面前,让人家补上。
那个场面猝不忍睹。
所有人都异常合作,立刻说着抱歉,把图章补上。大家都觉得孙战遥之所以不立刻辞职走人,一定是脑子别不过来,被活活整疯了。
姚秀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是没想到,孙战遥那么没有血性,配合得那么完美。
要和银行斗吗?看看当初威风凛凛的人事部经理都是这个熊样,怎么不叫人缩脖子做乖巧状呢。
胡朝静是少数坚持和孙战遥打招呼的人,暗地里还问他:“孙生,我有熟人在别的日资企业里做人事,要不要去问问有没有空缺的职位?”
孙战遥的烟瘾越来越大,除了埋头在信封堆里,就是躲在休息室角落里抽烟,他看人眼睛都没有焦点。他抬头问胡朝静:“你一定是觉得我可怜吧?是不是,三月,你心里肯定是这样想的。”
“总要振作点,想想办法呀,你有的是机会,业务那么好,你是老资格了啊。”胡朝静鼓励他,但是这些话,立刻把孙战遥搞得彻底崩溃了。
他扯了一把不多的头发,悄声说:“三月,你看看我,我已经是中老年人了。我老婆是家庭妇女,老爸老妈身体差,但又一时半会地死不了,小泽是吃惯用惯好东西的,读着贵族学校,家里靠我一个人。我是只能上,不能下的。三月,我到哪里再能拿到这份工资?”
胡朝静颇吃惊地看着他,不相信曾经意气风发的上司那么不自信。更没有想到,他的生活压力那么大。
第二天,下班之后,工会召开工会委员会议,钱若尘问胡朝静:“人事部的,你要不要来旁听?”
胡朝静连连摇头:“多谢,我避嫌还来不及。”
钱若尘颔首一笑:“三月,我从来就不知道,人生还有可以躲得掉的事情吗?”
胡朝静觉得钱若尘这话真是好深邃,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工会也占用一个会议室,五个工会委员的成员在里面开会。
好奇心几乎把全体人民都屠杀了。
江纪菲都忍不住问朱朱:“他们从来就是这样明目张胆地开会的吗?他们会讨论什么内容呢?”
朱朱瞟了小江一眼:“这是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又不是地下党,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地开会?至于内容么,你还没加入工会呢,估计不会向你传达的。”
姚秀思那天也很晚下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门紧关着。
后来,胡朝静知道,孙战遥的太太给钱若尘打过电话了
后来,胡朝静知道,孙战遥的太太给钱若尘打过电话了。
据吉米说,孙太太在电话里,真叫那个泣不成声啊,痛诉银行简直不给人活路了,是要把人往死里整。鬼子太可恶了,帮鬼子的那个女人就更可恶了。所以,钱若尘才召开了本行工会委员的n大n次会议。
中午打牌的时候,胡朝静和钱若尘搭档。打牌的人和看牌的人,都一口一个钱主席长,钱主席短,想让他说说,到底怎么对付行方的“暴行”。
钱若尘口口声声尽是大道理,说,很理解行方的人事改革的初衷,那一定是好的,英界咨询的水平勿庸置疑,也是高得不得了的。
大家看见撬不开工会主席的嘴巴,开始动人事部胡朝静的脑子,问她,人事部还有什么狠招啊,下一个轮到谁坐到行长跟前去糊信封啊?
还有人说,如果我是孙生,我就是不辞职,拿着银行的高薪,工作反正轻松,好歹混着,坚决不走。检查信封怎么了,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嘛。
立刻有人笑着说,敢情好,事务监察部正好没有组员,你申请调动好了。
孙战遥还是坐在角落里抽烟,好像戴上了耳塞,那些话虽听得真切,但很缥缈。
前几天,他回家,发现妻子眼睛红红的,一问才知道,妻子已经晓得他在银行里的一切了。孙战遥非常痛苦,他不想连妻子都开始同情他,他不想在妻子面前失去最后的佯装的强势。结果,世界总是比想象得更加无情。
这下,他索性撂开了,回家就往沙发上一倒,谁跟他说话,他都粗声大气,任凭情绪失控。小泽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知道父亲是吃了枪炮了。
工会会议后,钱若尘又来找孙战遥谈过一次话。
那天他们坐在孙家附近的一个小饭馆里,极简陋的照日光灯的那种小饭馆。要是以前,有点洁癖的孙战遥是死都不肯进来的。但是,现在,现在他无所谓了,他自己都成了地上的烂泥了,还嫌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