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朝静再点点头,她还是做平常的工作,幸好不需要她加入杀人行列。从这点上,她几乎要感激江纪菲。
“还有,告诉总务课,明天我上班的时候,希望我桌上的电话已经通了,电脑也全部准备好了。”江纪菲显然很进入她的角色,说话恨不得都用最干脆的祈使句,一副天将降大任的严厉表情。
胡朝静拿出一叠表格:“你进银行那么急,总务课事先准备都来不及。新行员入行,请填写相关的表格。填好之后转交行长席盖章。没办法,银行就是讲究走程序。总务课不看见行长的图章是不会让电话通的,申请电脑也需要行长的图章。”
“需要多久?”江纪菲有点挫折感。
“行长每天事务繁忙,上下午各只有半个小时坐在座位上敲图章。需要盖章的文件分为:一般、紧急、非常紧急。这种表格是放不进紧急或非常紧急的篮筐里的。朱朱,‘一般’的文件得到行长盖章要多久?”胡朝静非常耐心地介绍。
朱朱抬起天真的小脸,算了一下:“最快三天。”
江纪菲愣了一下:“那我先用你的电脑。”
朱朱道:“这没问题,可是这几天要计算工资,白天你用,大不了我晚上加班好了。”
江纪菲想想,这样也实在不妥当,已经没有刚才的气焰了:“我再找姚小姐商量商量,总有办法快点的。”
朱朱暗地里对胡朝静说:“你看见小江的丝袜颜色了吗?那个肉色多恶心啊,像两条假腿。还有那双鞋,阔头阔脑地怎么能配裙子穿?白衬衣里胸罩颜色那么深,是挑逗人家还是搭配失误啊?一看腔势就是‘下只角’出来的。”
“下只角”是从前上海人用来形容那些脏乱差的穷街陋巷,是低素质以及外来人口的聚居地。
胡朝静道:“好了好了,你居然还知道‘下只角’,真不简单哪。算你是‘上只角’的大小姐,行了吧?”
朱朱还是一脸小孩子的得意:“那是,我还晓得倒马桶。”
“又来了,三句不说到厕所你会死啊。”胡朝静笑骂。
“我不喜欢她。”朱朱定了基调,“那个女人找了把枪来,她敢惹我,我要她好看。”
胡朝静想,谁说朱朱是真小孩,那么精准地定位小江——那个女人的枪。
姚秀思依然没有正式和众人见面,她窝在人事部里间的单独办公室里。她一天几乎喝掉五六杯咖啡。
独来独往,没有人知道她在干什么。
江纪菲起初兴冲冲地以为她要委以她什么重任,她一上来就以姚的心腹自居。但后来实在看不出在姚小姐的心中,自己和那两个嘻嘻哈哈的手下有什么分别,不免有点哀怨。
江纪菲是有理想的人。
在她家那条弄堂里,她几乎是所有人眼里的“凤凰女”。她从小就功课好,人人都跟她爸妈说你家小囡将来有出息的。她高中上的就是市重点中学,紧接着又是名牌大学。在她那条弄堂里,简直是绝无仅有。
左邻右里的小孩不是念到中专就是技校,早早地工作了;要不就是无业游民,早上在发廊里谈谈山海经,晚上在弄堂口“斗斗地主”。小的这样,老的也不管,家长里面有许多不到五十就下岗了,有的连小生意都不想做。大家等着动拆迁,这块地皮开发商盯上很多年了,只是估计人口太密集,他们还下不了手一锅端。弄堂里的人成天就捧个茶缸在门口候机会。她有点鄙视。
江家里也在盼望动拆迁,房子不足十平方,在露台上搭出个违章建筑,才能让成年的女儿可以单独睡。
人人都羡慕她爸妈,怎么就生出那么聪明的孩子来,读书介好,大学毕业,那工资还了得呀,钞票勿要太多哦。江家有这样的女儿,总算是翻身了。更重要的是,将来还可以找个更出色的女婿来。
江纪菲的心态很复杂,一方面听人说她千好万好多少是得意的,但又讨厌别人把她的经济条件讲得那么夸张。其实她大学毕业后的工作并不理想。现今大学生的工作越来越难找,她又没有任何背景和关系。
她的爸妈,一个下岗盘了个小店卖点杂货,一个病退在家。
爸妈没有办法照应她,只有殷殷的企盼。
弄堂里的世界,她面子光鲜里子拮据;弄堂外面,她只得自己一个人闷头前行。
在进入职场后的第五个年头,她终于得到了这个机会。真不知中了什么头奖,得以进入这家知名的日资银行,她感慨万千。
她珍惜任何一个向上的机会,她要赚钱让父母真正地过上好日子,也要为自己做好打算。万一将来要结婚的话,她得在经济上做点准备,否则被人看不起。
除了自己还有谁呢?
爸妈比同龄人更显得苍老,注定自己是家中的定海神针。
所有的好日子、所有的计划、所有的人生,都建筑在四个字上——升职加薪。
当然,还有一条路,比如,天上掉下个多金且爱你的男人。
“不能去想这些。”江纪菲提醒自己,这跟发神经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