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精列传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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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璎    是来自  海淀区  的  记者编辑  於   2008-06-12 19:09 发表      浏览量:5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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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很少下雪,胡朝静记得那晚是周末,大雪突至。
她几乎已经快上床睡觉了,接到了杨绪生的电话:“外面下雪了,三月。”
胡朝静孩子般地兴奋,拿着电话就扑到阳台上。她看见雪像棉絮般地铺天盖地向大地扑来,不禁开心地伸出手去接。
然后她看见,杨绪生就在她的楼下,穿着浅灰色的大衣。

路灯昏黄,他安静地仰望着她。
胡朝静不禁扒在栏杆上望下看真切。
“下来呀,三月。快点下来。”杨绪生向她挥手。
她就只拿了件粗厚的毛衣外套奔下楼去。地下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细雪,犹如西点上的糖霜。胡朝静留下一串脚印。
他捉住她的手,为她呵着暖气,直问:“冷不冷?”胡朝静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她看着他。他们还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对视。
杨绪生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的肩头,闻着衣服上他的味道,更紧地贴近他。但他放开了她。她有点慌乱地看向杨,他正看她,他笑了笑,他捏捏她的脸颊,低喃:“三月啊,三月”。他又拥紧她,他们就这样抱在一起,什么话都没说,在深夜的雪地里,很久。

后来杨绪生自己回想起来,也忍不住哀伤。那一晚,他表现得就像个刚遇到心上人的大学男生,热烈而笨拙。那一晚,他对三月的情谊总是真挚的吧。他的真挚就像上海的雪夜,为数不多,却飘飘洒洒。

接下来的几天,胡朝静都过得有点心不在焉,杨绪生也没再找她,一个星期后,他来了短信:“百老汇音乐剧来演出,一起去看?”
再见面在剧院门口,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亮的,相看一笑。
场灯暗下来的时候,胡朝静很想杨绪生会拉她的手,但他没有。他只附耳过来说:“这个团很有水准的,我在欧洲看过……”说完就坐直身子,专注地看向台上。胡朝静的脸庞呼呼地烫,暗恼自己轻浮。
中场时,杨笑盈盈地问她是不是口渴了,然后他起身去买饮料,快开场了才急急回来,跟她抱歉说人好多啊……那算一个不错的演出,但胡朝静却不能沉浸其中,感觉是终于捱到了散场。
杨绪生打了个车送她回家,一路上讲那个剧团的历史、男女主演的背景资料,甚至欧洲音乐剧演出现状……胡朝静听着,不时点头附和,两只手紧紧攥着放在腿上。
到了路口,杨绪生结了帐跟她下车,送她进屋。他没再说话,她在窗前站定,直直地看他,他耸下肩,向她微笑道别:“今天累了,早点睡!”
她咬咬嘴唇,他故意问:“怎么了,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她心乱如麻,低下头蹭着脚尖,他不作声地立在她面前,许久,她终于看向他,鼓足勇气开口:“那天晚上……”
他伸出食指搁在她唇上阻止她说下去,将她拉进怀中,在她耳边低语:“不要说了,那天晚上很美,今天晚上也很美,不要再提那天晚上,好好享受现在。”
她一下子所有情绪涌上心头,说不出的委屈,她靠在他肩上,鼻头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她想杨绪生完全是明白她这一个晚上的等待的,可是她一点都不明白他。

杨绪生心里一疼——他不想让她难过的,他知道她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她一直有着她这个年纪中少有的淡定。他抬起她的下巴,帮她抹去眼泪,叹了口气:“唉,傻姑娘。”

那天,他执意要等她入睡,帮她关了台灯才走。她的眼泪让他放弃了某些坚持。
他的低沉声音,给她莫大的安慰,她默不作声地换上了睡衣,躺到了床上。
他走过来,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手指抚过她的头发、她的眉毛、她的眼睛,他又叹了口气:“美丽的小姑娘,为什么要不开心呢?”
他俯下身,吻了下她的面颊,就走了。

从那个流泪的晚上以后,胡朝静发现她并不了解杨绪生,她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根本无从定义。她不再去想,也不敢再想。——太危险了,她跟自己说。
她的生活里,有远比此更令人轻松愉快的事情,不是吗?她才二十出头,——那是一个摔了一跤,可以立马跳起来拍拍屁股向前走的年纪。
胡朝静大学正式毕业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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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杨绪生是个精致的上海男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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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绪生坐在车里等她。看到她走过来,神采飞扬。
他又看到了她清澈、灵动的神情,感到十分欣慰。多么可喜的年轻呀,她才二十出头,那是一个摔了一跤,立马可以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向前走的年纪,她仿佛山坳中的一株春树,枝条舒展,一寸寸都是薄亮嫩绿,透着阳光。
在他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看他,心里是由衷地欣赏,很少有男人把普通的白衬衣穿得那么好看的,什么都干净妥帖,赏心、悦目。

她上了他的车。他平日里开一辆很低调的德国车。
他带她去庆祝,庆祝她终于毕业了。
她语带双关:是庆祝一下,我终于不是你的学生了。他瞥她一眼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啊,要不怎么这么宠你!

他们本来要去吃饭的,那家餐厅在一个很大的商场里,路过明亮眩目的橱窗,杨绪生心血来潮地拉着胡朝静进去。
“三月,这里的衣服很合适你,去试试看。”胡朝静拿着几款衣服,在镜子前比划着:“是吗”。这是她之前从来没有尝试过的风格,剪裁细致,质感、摩登但不张扬。
他挑出一条简单的黑裙子给她。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他是在按照他的意愿来打扮她么?这个念头一起,她不由得脸庞发热了。
她从试衣间里出来,看到坐在那里等待的杨站起来,眼里有不加掩饰的赞叹。他站在她身后,对着镜子里的她说:“看看你自己,这条裙子非常衬你。”
因为他的鼓励,她挺直了脊背,镜中的她现在变成了一个优雅的小女人。这是条有点低胸的裙子,流畅的肩线令她显现丰润的女人味,简单的领口和她的短发相衬,突出了她白皙的脖颈和清丽的锁骨,斜裁的裙摆又让黑色多了些少女的浪漫气息。
杨绪生有一种亲近她的冲动。但他没有,他回身坐在沙发上,示意她转一圈。胡朝静顺从地转了一圈,立定看他。

“小三月,你过来。”杨绪生忽然感到了一些疲倦。一向以来,他都小心翼翼地护念心底的丝丝情感,不许它扩大,又不忍它消失。天知道,他花了巨大的力气来克制自己,而有可能,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他怀疑他也许一直都太高估自己了,他竟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胡朝静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她不晓得这又是个什么样的游戏。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摸了一下杨绪生的脸。

杨绪生颤抖了,那纤长的手指仿如尖锐的利器划过他的皮肤。他几乎要痛楚地低喊出声。他意识到他对三月不仅仅是师生关系,是所谓红颜知己,他对她是有欲望的,那么强烈的男人对女人的欲望。
他的身体正因为欲望而疼痛着。

但,这正是他最最不愿意面对的。他不能。
他知道三月是不会拒绝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的,他当然明白三月对他的所有情感,她那么信任他、崇拜他,她渴望他。
他又何尝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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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杨绪生是个精致的上海男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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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绪生坐在车里等她。看到她走过来,神采飞扬。
他又看到了她清澈、灵动的神情,感到十分欣慰。多么可喜的年轻呀,她才二十出头,那是一个摔了一跤,立马可以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向前走的年纪,她仿佛山坳中的一株春树,枝条舒展,一寸寸都是薄亮嫩绿,透着阳光。
在他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看他,心里是由衷地欣赏,很少有男人把普通的白衬衣穿得那么好看的,什么都干净妥帖,赏心、悦目。

她上了他的车。他平日里开一辆很低调的德国车。
他带她去庆祝,庆祝她终于毕业了。
她语带双关:是庆祝一下,我终于不是你的学生了。他瞥她一眼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啊,要不怎么这么宠你!

他们本来要去吃饭的,那家餐厅在一个很大的商场里,路过明亮眩目的橱窗,杨绪生心血来潮地拉着胡朝静进去。
“三月,这里的衣服很合适你,去试试看。”胡朝静拿着几款衣服,在镜子前比划着:“是吗”。这是她之前从来没有尝试过的风格,剪裁细致,质感、摩登但不张扬。
他挑出一条简单的黑裙子给她。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他是在按照他的意愿来打扮她么?这个念头一起,她不由得脸庞发热了。
她从试衣间里出来,看到坐在那里等待的杨站起来,眼里有不加掩饰的赞叹。他站在她身后,对着镜子里的她说:“看看你自己,这条裙子非常衬你。”
因为他的鼓励,她挺直了脊背,镜中的她现在变成了一个优雅的小女人。这是条有点低胸的裙子,流畅的肩线令她显现丰润的女人味,简单的领口和她的短发相衬,突出了她白皙的脖颈和清丽的锁骨,斜裁的裙摆又让黑色多了些少女的浪漫气息。
杨绪生有一种亲近她的冲动。但他没有,他回身坐在沙发上,示意她转一圈。胡朝静顺从地转了一圈,立定看他。

“小三月,你过来。”杨绪生忽然感到了一些疲倦。一向以来,他都小心翼翼地护念心底的丝丝情感,不许它扩大,又不忍它消失。天知道,他花了巨大的力气来克制自己,而有可能,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他怀疑他也许一直都太高估自己了,他竟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胡朝静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她不晓得这又是个什么样的游戏。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摸了一下杨绪生的脸。

杨绪生颤抖了,那纤长的手指仿如尖锐的利器划过他的皮肤。他几乎要痛楚地低喊出声。他意识到他对三月不仅仅是师生关系,是所谓红颜知己,他对她是有欲望的,那么强烈的男人对女人的欲望。
他的身体正因为欲望而疼痛着。

但,这正是他最最不愿意面对的。他不能。
他知道三月是不会拒绝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的,他当然明白三月对他的所有情感,她那么信任他、崇拜他,她渴望他。
他又何尝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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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杨绪生是个精致的上海男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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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在一堆学生里一眼看到她,她资质甚高,有脱俗的气质,和他年少时相仿,他阅人无数,但真正当了一回老师的,只有在三月面前。
他耐心地引导她,她是他唯一的作品。他几乎已太过投入了,在倾心教导三月的同时,他不自觉地把自己也演绎得太过完美。他多么迷恋自己的这份完美,他希望他永远是三月可望而不可及的极品男人。
只是,她比他想象得更出色。她正值灿烂的花期,对他竟成了要命的诱惑。杨绪生生平第一次萌生了一丝莫名的恐惧。

他是男人,洞悉男人的劣根性,虽然,他一直以为他和别的男人不同。

把三月变成一个情人?不,他不敢想象。他要在年轻的三月面前,脱掉衣服,给她看一个年老色衰的身体吗?——腰腹上有了赘肉,皮肤已经松弛,更可怕的是,人老了,身上是有气味的。
他自己小的时候,总是闻到外公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说不出的涩涩的、闷闷的,后来才明白那是老年人的味道。现在,他偶尔会在自己身上闻到,令他惊恐和惆怅——原来自己也是会衰老的。
这一切,都会暴露在三月面前。年轻的三月会忘记他的智慧、他的幽默、他的成功,只记得那一具难看的男人的躯体。

他更害怕在床上,与三月突然平等了,成为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他经历过太多男人女人的故事,开到荼糜花事了,那些过程和结局都何其相似。
——上了床,他们会太快地把火烧尽。他会像所有“得逞”了的男人一样,失去耐心,会对三月呼来喝去,心不在焉;而三月也会像其他和他上过床的女人那样,从身体到精神都有所求,并不满足,直到痛斥他原来就是一个那样的男人,有着男人的一切缺陷:自私自利善变无情??
他不想他和三月重蹈之前的所有覆辙,他不想有朝一日和三月间只剩下恶言相向。
他这样珍惜她,那么他爱三月吗?不,那也是不能承认的。“爱”这种字眼是不能随便说的,那是要付出代价,可能伤筋动骨的。他必须要对自己和对任何事情有足够的掌控。他拿什么来坚持这样的感情?对方会以为有资格来无限索取。他却没有可给予的。
他的家庭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是他们派回中国这个大市场的先头部队,他是来为他们打头阵来的。他不可能为了一个三月就打乱他的人生计划、家庭决策。
他的一切都来之不易,他一向都牢牢守护,决不予人,哪怕是爱的人。
他早就没有了“爱”的资格和能力。

不,决不。不开始,就不用结束。
他把三月视为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方幻想。近似于自虐地克制,是对自己,也是对三月的一种保护。他既不想失去,也不想拥有。

他帮她付了帐,说是送给她的毕业礼物,她穿着那件漂亮的黑裙子和他共进晚餐。但胡朝静已经明显地觉察到杨的彬彬有礼没了刚才的热情,甚至有些抗拒和疏远。烛光下的两个人竟有了沉默的片刻。
他仍送她到家门口,礼貌地同她告别。这次没有等着她上楼扭亮房间的灯,车子便绝尘而去。

胡朝静关上房门,心中惶惶然:发生了什么吗?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一下子发现过去好几个月里的潇洒,都是假装的,她崩溃地倒在床上痛哭。
这是她大学毕业的一天,她本该对人生怀有无限憧憬的,当中一定也包括了爱情。她想,她已经第二次为了杨绪生流泪了。她感到满腹委屈,她还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为何就像是尝尽了男女间的辛苦。
她清晰地看见杨绪生眼里的疼惜和欲望,为什么他选择退缩?
为什么他就在你身边,却让人觉得远隔天涯。为什么欢乐的画面里,他总是有股绝望的神情?

之后,他们依旧交往频频,几乎每个周末都见面。
有些话题是固定的,比如杨绪生坚持让她去交交同龄的男朋友。起初还令胡朝静恼怒,后来就渐渐有点悲哀。到最后,胡朝静真地就结交了一个。
杨绪生偶尔会关心他们恋爱的细节,胡朝静老实不客气地告诉他,他会给点意见,但明显情绪低落。
男友的电话来了,胡朝静就躲到阳台上去接听,杨绪生坐在他送来的那张沙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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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杨绪生是个精致的上海男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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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没想过是这样的场景,三月站在恰好的位置,梧桐是对的,天上的月亮也是对的,角度和神态正是他的心头好。但是女孩却在接听另一个年轻男人的电话。
于是他就站起身走人。胡朝静连忙挂上电话追过来,眼神无辜地望着他,他的怒气被自嘲取代:“三月,你始终是自由的。”
胡朝静问:“那你呢?”

他几十年的功力,总是被这个女孩子弄得十分狼狈,他开始相信有些人注定是要相互折磨。
这样的暗战令两人心力交瘁,却又无法割舍。

胡朝静知道,杨绪生和孙战遥差不多岁数,所以有时候,她比别人对孙更宽容。她见识过这种年龄男人的任性和喜怒无常。她没有怪杨,她都不知道该怪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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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长山走了,没有把他的宝座让给孙战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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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走了,没有把他的宝座让给孙战遥

长山走了,没有把他的宝座让给孙战遥。
管理部拆分成人事部和总务部,孙战遥只任人事部的部门经理,权利被削去一半。
方芳和戚豫飞被调到了总务部。

并不是长山出尔反尔,长山还是个不错的人。
只不过,长山先生自己也是个打工的,银行不是他家开的。他自己是泥菩萨过黄浦江,哪里还顾得了你孙战遥。

长山的离开是被中村进了谗言。实际上,日本人之间的斗争往往更加隐蔽和激烈。
中村的全名叫中村信之,但是,对这个人,大家的结论是万万不可“信之”。他是管业务的,级别比长山要低一级,为人也很低调,长山原来很看中他,倚赖他。
长山生性散漫随和,有人帮他干活,他乐得不管。
孙战遥倒是在不知哪根神经搭对的时候提醒过长山,不要养虎为患。中国人对于“养虎为患”的危机意识是最为强烈的。
当时长山哈哈一笑,对他说:“你何尝不是头猛虎?”
那句话噎得孙战遥憋红了整张脸。但转念一想,这也算句称赞他实力的话了。

长山哈哈笑过的一个月之后,调来了新的行长,叫前森的。
趁着长山休假的那一个礼拜,中村在新行长面前出尽了百宝,进尽了谗言。
长山是老资格的中国通,是前任行长的宠臣。前森正好嫌长山在他面前碍手碍脚,本来就在动脑筋怎么换掉他。如今中村主动献好,肯与长山势不两立,那是最理想的格局了。
中村向新行长保证,长山在上海就知道吃喝玩乐,工作上的事情全由他中村在处理,所以一旦长山离开,工作决没有问题。
等到长山晒得一脸雀斑,兴冲冲地从夏威夷休假回来,他发现局势发生了天崩地裂的改变。
中村和前森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刀证明材料,用以证明长山不适合驻扎上海。——其中,包括了一些中方高层员工的证明。
那些材料被送到日本总行,经过总行的讨论,决定把长山调回总行,并且还降了一级。日本和中国一样,只能上,不能下,降级是很严重的后果,意味着在这个企业里,你很有可能根本没有前途了。

长山的位子就是这样空出来了。
并不是先皇寿终正寝,让你太子继位,而是尔虞我诈的宫廷政变。孙战遥的满腔期待落空了。
但是,前森没有马上晋升中村坐这个位子。

中村这样急吼吼地投靠新主,干掉旧主,其实是很冒险的,肯定会在道德面上被质疑:新主也可能对其人格产生鄙视,生怕有朝一日也受到同样的出卖。
但是,中村愿意赌一把。

日本企业的体制是论资排辈,特别是这样知名的大银行。
如果你的上司不出意外死亡,或者是出现重大差错,你就永远是他的手下。哪怕,这个人,他就是个混蛋,根本没有能力,就只会趾高气扬地指挥你、压榨你,你也无法反抗。因为他是你的前辈,他就有绝对的权威。

中村一直有点瞧不上长山。论本事论手腕,长山都不是中村的对手,无非就是早入银行了几年。现在,他还奇形怪状地培养起中国接班人来了,不趁早地掐灭,只怕哪天总行也心血来潮,真地提拔了孙战遥,到那时,中村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他不惜赌一把。

中村他是日本人,手上又有业务。前森刚到中国,决不肯冒险重用一个中国人,让孙战遥来取代他的。中村对这点还是有信心的。
但是,前森只在内部级别上让中村小小地晋升了一档,并没有动职位。长山那个副行长的位子,前森一直让它空着,并且空了很久。

那是全银行最诱人的饵,让每个想接近他的人心醉神摇,让每个想得到它的人施展浑身解数。
为了它,下面的人就永远没有联盟。

长山回国前有点凄凉。毕竟是被降级了,没有什么风光。
大家都知道是中村搞的鬼,新行长看上去就心狠手辣的,竟真的拿日本同胞先开刀。
在事业上略有追求的,自然都不敢主动表示同情。无论是日本人一方,还是中国人,都有意无意避开长山,生怕新行长认为是跟他是一伙的。
孙战遥失落的情绪在长山的衬托下,找到了点平衡。总算有个比自己还惨的,心里就会好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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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长山走了,没有把他的宝座让给孙战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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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新行长的到来,全体员工在五星级酒店里聚餐,顺便也欢送长山

迎接新行长的到来,全体员工在五星级酒店里聚餐。顺便也欢送长山。
日资企业的宴会都是有“套路”的。之前先选出一个善于插科打诨的“干事”,负责召集人员、预定饭店、募集经费。到了当天,就是那个干事来主持整场的宴会。

宴会的开始,颇像是孙悟空的孩儿们在花果山操练。
首先当然要恭敬地请老大的训示。
前森用很流利的英语咿哩哇啦地说了一通。
大家都坐得笔挺,目光炯炯,似乎生怕遗漏了一句半句老大的讲话。
至于讲话内容,其实没一个人全听懂。可是掌声一浪高过一浪,还要交头接耳地纷纷赞叹:难得这个日本人说得一口好英语,真是国际化的人才。哟呵呦呵,再来一段您哪。
接下来,就是老大带领全体同仁三次集体鼓掌,相互加油。
鼓掌,好像是日本人重要的表达方式。可能是认为整齐有力的掌声能给予人精神上的振作和鼓舞,作用跟高喊口号差不多。不过,难免有点不看场合,不管是否在包房,或在大堂,照样啪啪鼓掌不误,只当周遭一切统统透明,不顾其他客人和服务生的偷笑。
因为钱主席曾经说过:“一个人犯傻是犯傻,一大帮人犯傻就是团队精神了,团队精神就是集体不怕犯傻而犯傻。”
本来,这三次击掌应是放在宴会结束以作完美句号的。可是鉴于以往的经验教训,真到了筵席尾声,有一半的人已经醉得左手找不到右手,另一半无组织无纪律的上海人已经开路回家了。于是,就把这个加油的仪式放在大家还清醒和在场的时候进行。

热情高涨的三击掌之后,大家“豁豁哈嘿”,全都摩拳擦掌,决定血战到底。
平时看哪个上司不爽的,这个时候,尽管拿着酒瓶放马过去。在这种场合,上司不能拒绝下属的敬酒,下属也不可推脱上司的敬酒,要彼此给面子。
所以,只要你有足够的酒量,就可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平时里咒不死他,现在就喝死他。
往往此时,情绪最被振奋的,正是长期被差使得团团转、最低层的民众,个个都咬牙切齿,目露凶光。几乎每次,有点级别的,都情境凄惨,喝得不成人样,被送到医院去打点滴解酒。因此,“干事”每找宴会地点,总是优先考虑离医院近点的。
最壮观的一次,共有两个副行长,四个部门经理一起被送到最近的地段医院里吊针,占了整一间的输液室。他们用几国语言哭哭笑笑。
当中不知道是谁拍打腿上的蚊虫,“啪”地一声响。于是这几位都以为宴会又开始了,东倒西歪地挣扎而起,努力地立正,无比整齐划一地三鼓掌。
聚餐那天,长山破例没有坐在行长那张桌子上,而是同孙战遥坐在一桌。他穿戴得很整齐精神,一扫之前的灰拓。他是个长情的人,以前和大家也相安无事,在中国的这几年,算是他人生中比较暇逸的日子。他是个老派人,一直称中国是日本国的老师,今后一定会成为世界强国。这类的论调大家都还挺受用。
长山拿着一瓶红酒,和员工干杯。他知道以他现在的处境,只请一小撮人喝酒的话,会害了人家,错当成是他的派系——他都要走了,何必害人。所以他找所有人敬酒。
但是,长山显然多虑了。

众人都在搞气氛,毕竟是欢迎会才是主题,大家熙熙攘攘地涌到新行长的面前去敬酒,根本无暇理会要“开路开路”的长山先生。人未走茶已凉,只剩得长山独自在那里酒入愁肠,无人与他呼应。

而中村俨然一付九千岁的模样,半倾着身子,坐在前森的边上。一边向前森介绍着那些来敬酒的员工,一边也适时地替前森挡上几杯。
转来转去,长山转回来,还是想和孙战遥喝,他喝了不少了,脸已见苍白。长山喝酒也上脸,不过是越喝越白的一类,所以看上去格外憔悴。

长山和孙战遥喝,什么话也不说,一连干了三大杯。
他蓦然张口:“孙,你在揭发材料上也签名了,对吗?中村是故意给我看到的。孙,我不怪你,真地,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孙,我懂得,那是没办法的。”
孙战遥目瞪口呆。是哪个把他的揭发材料给长山看的?肯定是中村这个混蛋!
孙战遥在道德上毕竟还有点压力,他自己开解自己:兵败如山倒,难道靠他孙战遥的支持就可以力挽狂澜吗?归根结底,谁都是墙头草,个人利益最大,识时务者为俊杰啊。这个简单朴素的职场道理,长山应该懂得吧。不懂以后也不用混了。
长山道:“知道吗?我们银行要和东和银行合并了,已经正式发表公告了。以后,我看,你要多多保重。”
一边的方芳一下流下眼泪来。
胡朝静把餐巾纸悄悄递给方芳,道:“不要哭。听到没有?”
方芳忽然想到了长山的种种好处来,她非常鄙视孙战遥。
戚豫飞对胡朝静说:“你把方芳带去洗手间吧。”
方芳知道他们俩人都是为她好。她这样哭,对自己是绝对没有好处的。长山系已经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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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长山走了,没有把他的宝座让给孙战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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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和胡朝静就去了洗手间。
对着镜子,胡朝静细细补妆,面上没有表情。
方芳此时发现胡朝静是个无情的人。
老实说,比起方芳来,长山更照顾胡朝静。日本人喜欢漂亮的女生,这很正常。胡朝静就是日本人喜欢的那种类型,有风度、不造作,永远带点女学生的书卷气,又不失女人的妩媚。
加工资,评奖金,长山总是有意无意地偏颇她,这个胡朝静自己也知道。
今天长山要离开,胡朝静却一如既往地平静。
胡朝静知道方芳在想什么,她别过那张秀气的面孔来,说:“你爱你的亲人和朋友,就足够了。他们是谁呢?何必太当真?”
这句话是杨绪生对他说的。
曾经有一天,他对胡朝静说:“无论以后在职场遇到什么事情,切记不要动心动肺。小三月,你爱你的亲人和朋友,足够了。那些坐在你前后左右的人,他们是谁呢?何必太当真?”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但胡朝静还是当作金玉良言记下了。
似乎在杨绪生看来,胡朝静仿佛永远是那个不解世事的女学生,在弱肉强食的职场里,毫无自我保护能力。胡朝静那时还很喜欢这样的感觉,杨绪生把她当作自己人来呵护呢。杨绪生肯定是为她好。
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从前,在学校里,他是良师,在职场上,他是前辈。他把他的体会和经验传授给她,他是绝对善意和无私的。

很久以后,胡朝静再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情形来,原来他一开头就知道后面的故事,他甚至缔造了开头,他无端端地就辜负了她的信任。
不,辜负的人无罪,信任的人有错。他们的故事没有发生在那个有铸铁花栏的老房子里,而是发生在万恶的职场上。

方芳从镜子里看着胡朝静。胡朝静根本不是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女生,她原来那么有原则地,甚至是那么苛刻地把握着所有感情。
方芳怔怔地问:“你恋爱过吗?胡朝静,你是否爱上过谁?为谁流过眼泪?”
胡朝静又恢复了平日的调皮样子:“说没有,你信吗?”接着,她又轻轻叹口气,“但他决不会是我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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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胡朝静是很难被忽略的女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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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朝静就是那种处事低调、却很难被忽略的女人

胡朝静就是那种处事低调、却又很难被忽略的女人。一来,她实在长得不差,不会被看不见,尤其是异性;二来,她太冰雪聪明,谁都觉得和她说话很愉快,又体贴又明理。

她不是第一眼美女,从不卖弄性感,她可能认为自己没有丰乳肥臀,没有卖弄的资本,她不喜欢夸夸其谈,一群人中她肯定不是主角,她也不爱抢别人风头,但她气质清新,举止大方,其实在内心深处,她向来自视甚高。
她认为懂得欣赏她的人,必定眼光一流,唉,说到此,不免又要想到那个让人心烦的杨绪生。

胡朝静的家境本来就比较优越,从小就没有同别人争过什么。只要她说喜欢,父母就会堆到她的面前。父母都很开明,事业心都很重,自己的生活都安排得很忙碌,对她这个女儿是百分百的信任。但她从不嚣张,读书也肯用功。
她始终记得别人说:上海人精明而不高明,上海女人很“作”云云。
话不太中听,可胡朝静能够听进去,她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总是很当心,很谨慎地修正自己的言行,不要沦为那样的上海女人。
说起来,她的经历都算顺利,读书就业一气呵成,大学毕业就到这家银行上班。当中,杨绪生的确令她产生过困惑,但毕竟短暂缥缈,就算深刻到灵魂,却无法波及到她整个生活。就是偶尔,她看见那些大牌子的橱窗,或者一瓶红酒,思绪会微微地瞥见那天的光景。不过,离开那天,已有许多时日,如果不是那条至今还挂在衣橱里的裙子,她简直怀疑那一切是否真实存在过。

幸好,她在银行里理智地成长着。

当初刚进银行,她是唯一的应届生,最小。她好学、勤快,努力表现。忙得团团转的时候,她从来不发牢骚,倒深有成就感。
进银行的第一年,她在信贷课做助理,所谓的顶头上司是个叫陆辰俊的男生,只比她大三岁。是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英俊小孩。
陆辰俊为人乖巧,很有人缘。作为他的手下,胡朝静也颇得照顾。
不知何时,俩人开始一道吃午饭了,碰到加班,连晚饭也一道吃。
上班这八小时,是一天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八个小时。若把加班计算在内的话,胡朝静有十几个小时和陆辰俊相处,且相处得还很融洽。和一个那样的老男人纠缠了那么久,你会觉得对付同龄的男孩,简直是手到擒来。
按照逻辑,结婚应该是可行的。
何况两人都单身,年龄、外貌、学识都算是般配。

她得了杨绪生的鼓励,既然他认为“应该在差不多环境中长大的男生里,找一个情投意合的”,那她就奉旨找一个。陆辰俊是现成的。
除了在杨绪生面前胡朝静有点恍惚,对其他事情,她还是相当冷静,精于计算的。她不幻想惊天动地的恋情,她不会让自己吃苦或者受委屈。她相信门当户对的婚姻,谁都不必踮起脚来配合谁。
她想,她大概会按部就班地嫁人的。世俗是不允许她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来的。她也不会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她对杨绪生的执着,肯定是有到头的那天,尽管她根本不敢去想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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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胡朝静是很难被忽略的女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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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开始在休息日见面了。
她把陆辰俊的照片给杨绪生看,杨绪生几乎有点夸张地说:恩,小伙子很帅啊,三月。她就歪着脑袋问他:你真的舍得把我给他啊?
杨绪生的脸“刷”的沉下去:“三月,你觉得很好玩,是不是?”
她把跟陆辰俊相处的细节添油加醋地告诉杨绪生,让他站在男人角度给她点建设性的意见。她会换上不同的衣服给他看,问他:“好看么?他会喜欢吗?”
杨会一下失去耐心,起身就走,冷冷地丢下一句:“那是你自己要决定的。我没兴趣过问。”
她看见他的烦躁,但心里并不感到开心。

实际上,她知道她不过是在赌气。她在和陆辰俊约会这件事情上,并没有花什么心思,基本上就是相约去住所附近的绿地散步,一起健身,要么去某个幽静的西餐厅吃个早午餐。她从来没有带他上来过她租的这间屋子,分手时,只让陆辰俊送她到弄堂口。他是个年轻的男人,对她有所求,两个人独处一室,一定会有所动作,她担心关系进展太快了。对方是个好脾气的男生,看得出他虽然有些失望,但不会盯着她问,回到房间里,她看着那张空空的沙发,倒是叹了口气。
有次去看电影,正排着队,胡朝静眼尖,看见了朱朱和她的朋友,马上拉着陆辰俊走开了。办公室恋情是很容易“见光死”的,到那时候,不但感情丢失,还有可能把饭碗都丢了。所以,她很小心地护着这个秘密,不喜欢在公共场合“晒”恋情。
陆辰俊觉得很委屈,又不是见不得人,胡朝静分明是没有信心。
这个时候,爱情故事里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女人。
那就是陆辰俊的上司——顾文真。
陆辰俊比胡朝静大三岁,而顾文真又比陆辰俊大三岁。
顾文真是个工作能力超强的女子,声音嘎脆,做事利落,没有太多的小女儿情绪,也就是所谓的那种“大女人”。

那次部门里聚餐,陆辰俊心里不痛快,多喝了几杯。胡朝静为了避嫌,不肯送他回家。顾文真是头头,很自然地有义务要照顾好每个成员,所以她打了个车,叫上了陆辰俊。
出租车上,陆辰俊情绪还是低落,他思来想去,总是觉得胡朝静把工作看得比他重要。
就在此时,他发现,身边的上司大人居然在默默地流眼泪,实在把他吓了一跳。顾文真把头别向窗外,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她很镇定地拿着小指尾扫一扫,免得把化妆弄糊了。
于是,陆辰俊暂时忘却了自己的感情困扰,义无反顾地分担上司的痛苦。
出租车驶向另一家酒吧。瑞金宾馆后街上的那家酒吧,门前的窄窄的街上有高大茂密的梧桐树,半空飘荡着低音浓重的爵士和布鲁斯。
在那里,两个人重新点了酒,披着直发的女歌手在一角独自低吟浅唱。店主是个上海老克勒式的人物,穿着不知从哪里淘来的黑白相拼的尖头皮鞋,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和一群貌似文艺界的男女围坐着嬉笑怒骂。
顾文真先请陆辰俊原谅她刚才的失态,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不太愉快的童年:她是知青子女,独自回到上海,户口落在叔婶家中,亲戚们都嫌弃她……陆辰俊连忙说,好在你现在这样出色,足可以弥补儿时受的委屈了。
话题并没有朝这方面深入下去,顾文真也不是太容易伤感的人,话题一转,谈到了工作上。
平日里,陆辰俊觉得顾文真挺厉害的,连日本人都忌惮她几分。
但是,幽暗灯光下的女上司,竟也很有风情,她一边转动酒杯,一边娓娓说贷款申请书的模样颇有几分动人。
她的工作思路是那么清晰,对日本人是那么不卑不亢。陆辰俊迷惑了,在他的身边竟然有这样一个女子,他平时居然视而不见。
顾文真还教了几个工作上的小技巧给他听,那么轻描淡写,却让陆辰俊一下子茅塞顿开。怪不得他常听说,好的女人是座学校呢,原来以为懂事的胡朝静已经很难得了,没想到,顾文真才是北大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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