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伫思着,凝望着山麓间游曳而上的富春江,他的心情也象那江水般蜿蜒曲折。
清晨,他就来到了这儿,他的目光迎来送往了一批又一批的踏青人,当喧嚣归于沉寂,当日光越过头顶缓缓地移到西山上,在那燃起一片红霞,他依然伫立着。
她说好要来的,他相信,她不会无故不来。十年了,无论有否约定,每年的今日她都会出现在这儿。他看过她父母的坟了,那儿已很久无人光顾。他默默地替她拔去石坎间的杂草,清除了覆盖在墓基上的残叶,他静静地等候着她。
1、
每年清明,他都要来这儿扫墓。这个陵园紧挨着江滨大道,修建在龙泉山一侧的向阳坡上,离城约30里。
10年了,风雨无阻,岁岁今朝他都会来到这儿拜祭父母。10年前,他18岁,父母晚饭后出门散步,意外地遭遇了交通事故而双双殉难。悲痛欲绝,天旋地转,末日来临的感觉,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父母的呵护与关爱,他没了依靠。
开始三年,他是徒步上坟的,耗时三个小时。后四年是骑车来的,时速减缩了一倍。最近两年,他开车来,只需半小时便到了。距离似乎在缩短,而思念的心情却一丝儿也没有被减弱,依然天天梦见双亲,依然泪湿被褥。等待清明这个日子,他总有一种迫不急待的感觉。
2、
父母走后的第二年,他向老师请了假,头天傍晚去菜市场称了半斤新鲜五花肉,买了包油炸花生米,一瓶绍兴加饭酒。已快一年没给父亲打酒了,父亲在的时候,就喜欢这口。每天晚饭,父亲哼着小曲,抿口小酒,扔粒花生米在嘴里嚼着,然后把报上看到过的奇闻韵事一件一件地抖落出来。如今伶仃孤影,分外凄凉。
他站在花店门口犹豫了许久,很想给妈妈捎上一束菊花、百合花或者马蹄莲。泪珠子酸酸地滚动,最终他啥也没买。没那么多的钱,父母留下的抚恤金得计划着用,他不能辜负了父母生前的期望,他要靠这些钱上完高中,考上重点大学。
第二日凌晨3、4点左右,他起了床。将煮好的红烧肉,花生米和酒小心翼翼地放进编织带里。那碗肉,他只倒了点汤汁伴饭,肉一块都没啥得吃,太少了,他怕父母不够吃的。他怀着疚愧,悄悄地在街心绿化带偷摘了几朵菊花,他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可以孝敬母亲的了。母亲酷爱花草,过去家里的窗台上那些小盆、小罐里一年四季开着花。母亲走后,那些花草也枯萎了。
摘花的时候他发誓,有朝一日出息了,十倍、百倍地补种上。
3、
他是走着去的,街道空旷,少有人车。出了城,公路象条甩嵌在黑幕中的灰带子,除了树影摇曳,人鬼没有。在黑漆漆的夜里行走,人寒嗖嗖的。他将编织带搂进怀里,小跑起来。
行不多远,下起小雨来,濛濛细雨如烟似雾,夜色诡异。就在此时,他瞧见前方有条瘦小的身影在晃动。他紧走几步,想赶上去。那黑影亦步亦趋,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他总也赶不上。
天色渐亮,人车多了起来,他这才瞧清了,前面是个13、4岁模样,扎把马尾辫,挎个小布包,穿件碎花衣衫的小姑娘。
4、
她就是这样进入他的眼帘的,很多年后,她又走入了他的心。
她从小丧母,娘在生产她的时候感染性休克而死。她随父长到了十二岁,父亲又因工伤事故不治而亡。他跟她一样,都是孤苦伶仃的。
他父母的墓是单位出钱修建的,在陵园的高处。她父母的墓是亲戚朋友凑钱建的,在陵园的低处。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这高低的讲究。看看差不多的样式,但建造需花的钱就天差地别了。
第一年的清明,祭拜完父母,顺着高高的山坡上往下走,他看见她羸弱的躯体伏在墓碑上恸哭的情景。西风飒飒松起舞,烟雨濛濛情悲切。于是,他的体内升腾起一股莫名的哀怜。
5、
第二年的清明,他还是那个时候去上坟的。天没下雨,月亮高高挂着,道旁安装了路灯,在半路上他又远远地瞧见了她,马尾辫,碎花衫。这一回她扭头看清是他,便稍稍地迟缓了一下,让他赶了上来。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默默地各走各的。
第三年清明的凌晨,他意外地发现她坐在出城口的大道边,灯柱下。她见他来,起身迎上来:和你一起好么?
好。他笑笑。
姑娘甩着马尾辫,接踵而行。
他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她点点头:嗯
他问:家里没其它人了?
她摇摇头。
他们算是认识了,话不多,总算说过了话。
墓扫完了,她并不找他一起走,他也不好意思叫她。
那时,人很多了。
6、
他们相识了,一块默默地走过了九个年头,准确地说,是遇见过九次。他们依然话不多,彼此却有了默契,每年清明的黎明,他们便会相约而行,相伴而归。回城的时候,他们总在入城口分开,各自回家去。他住城东,他只知道她住城西某个地方,彼此并不顺路。
他脾性腼腆,见女孩子便不自在,说话也蠢嘴笨舌的。她生性文静,沉默寡语。很多的时候,他说一句话,她回一个字。嗯,好,不,噢,行--。常常,连一个字都省略掉了,只用摇头或者点头代替。
春去冬来,年复一年。路边的梧桐渐渐粗壮起来,他也变得愈加强壮成熟了。他学得是对外经济贸易,主攻英语,毕业后三年便升任了一家跨国公司的部门经理,负责地区外贸进出口业务,收入丰厚。他买了车,有了80平方米两居两厅的住宅。他什么都没对她说,也没有机会对她说;她也从来不问,似乎也没有兴趣问。他为了这年清明能够载着她去扫墓,提前一个月买了车。那天卯时不到,他便早早地等在了路口,她不知道他有车,他不想错过了她。
是的,他希望与她分享快乐。
他们相识了整整九个年头,准确地说,只见过九次,在一块儿的时间加起来也就十来个小时,在一块儿说过的话合起来十分钟就复述完了。可这十来个小时却浓缩了他全部的情感。这种情愫错综复杂,渴望,亲情,缺憾,同病相怜等等,一股脑儿地搅和在了一起。那些几乎没什么实质内容的交淡,愈到后来便愈显得沉重。他希冀她能给他一个鼓励,一个机会,能任其敞开心闸,让千言方语奔流而出。
常常是这样,在梦中见她千百次,在心里对她说过千百回,临到相见却一个句子也找不着了。只会傻傻地说:吃了么?你冷么?女大十八变,她也长成了大姑娘。当她含羞草般冲他扑闪起会说话的黑眼睛时,他便脑子一片空白了。他在大学里用英语演过话剧,可在人生的舞台上,即便事先有过排练,临到用时却紧张地记不住台词了。
7、
滴水石穿非一日之功。
那一年他用课余做家教赚得钱买了辆自行车,为了不误点,他早早地上了床,可怎么着也睡不着。头脑是兴奋的,平生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获取了财产,又可以多些内容告慰九泉之下的父母了。从此以后再也不用那么辛苦地走三小时去上坟了,他相信她一定也会很开心的。这样翻来覆去的地想着,折腾了大半夜才迷糊过去。当他突然惊醒时,离约定的时间足足超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急了,飞风般蹬上车往出城口赶。那时,他已是大二的学生了。他没有选择去外地读重点大学是不想离父母太远,他知道父母会寂寞的,此外,他也放不下一年一度与她相见的机会。
人就这么怪。他的出色,他的刻苦,他的深沉,他不幸的遭遇,正是获取女孩们青睐的优势,可他心里已经有了她,再也容不进别的情感了。
三岔路口到了,没一个人影。她一定是先走了,他满头大汗,急追下去。
终于看见她了,个子高挑,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他远远地呼唤她:唉,等等,等等。他不知道她叫啥,她没告诉过他,他也没问过她。
她看见他了,转过身来,待他近前,猛扑过来,偎入他的怀里呜呜地哭。第一次与女孩儿那么亲近,第一回与他亲近的女孩那么委屈,弄得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说啥才好。姑娘大了,胆子小了。如果没有他,十八、九的大姑娘怎敢独自走夜路。霍地,他有了一种责无旁贷地责任感。
他载着她慢慢地骑,她紧紧地揽着他的腰,将软软的身子贴紧他,她的呼吸呵在他的脊背上。他感觉到后背暖暖的,心里也是暖暖的。
他问:怎么不找个同学陪着你来?
不!
万一我有事不能来呢?
嗵!她用小拳头捶他。
呵呵。他笑了:下回不敢了,我得去买个新闹钟了,家里那个旧的象卡壳了一样,没听见。
呵呵呵。
8、
很久很久,那软软的身躯令他夜不能寐。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想什么,更不知道她独自是如何生活的,但他已经有了一份承诺,一份责任,还有一份期待。
有一年,他载着她快到陵园了,路上的车辆多了起来。路面本不宽裕,后面一辆小车硬挤上来,他的车把手与小车的反光镜刮擦了一下,要不是他腿长及时撑住了,他俩就差点翻沟里去了。那小车主人很凶,下来几个人挥拳就要打人。她奋身挡上去,尖着嗓子大声呼救。这一叫非同小可,行进中的车辆都停了下来,过路的行人围了上来,在陵园门口值勤的警察也赶了过来,那伙人便不敢动手了。
她厉声道:这里是人行道,他们违反交通规则撞了人,还想打人。你打呀,打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愤怒地叫着往那伙人跟前蹭过去。
清丽的女孩子被人欺负本就容易令人同情,车主人在众人的指责和警察的训斥下灰溜溜地走了。
此时,他呆立一隅,成了局外人。若不是她,乖乖,人家是奥迪A6,蹭去芝麻大一块漆,少说也得赔几百元。几百元,够他吃上半年的了。
这一次,是她说话最多的一次。
你真行。他说。
她笑笑:我急了。
他的心脏勃然加速。
9、
等了足足有一个来小时,她终于来了。哥!她欢快地跑过来。
他惊呆了,熟悉的马尾巴不见了。她的确是长大了,长发飘逸,青春四溅,光彩逼人。
她也惊呆了,她的脸上呈现出无比崇敬的神情:噢,你买车了呀,好漂亮。
哥是去年开始叫的。
那天回城的路上雨突然大了起来,他俩钻进路旁堆放的水泥道管。
她冻得瑟瑟发抖,浑身湿渌渌的。
他也淋透了。水泥管虽能挡雨,却因南北朝向成了风眼,又冷又湿的风挟着尖锐地啸音穿管而过,她两手交叉护肩,不断地打着喷嚏。
他突然拥紧了她,他舒展双臂,用宽敞的胸膛将她整个儿揽入。
她象只小兔儿乖乖,蜷伏在他的怀中。
他发现她哭了,热哄哄的泪水滴落到他的手背上。怎么了?他问。
爹妈死后,再没人如此疼她。
哥!她哽咽着偎紧着他。
没有言语,他浑身在抖,恨不能用满腔热血融化了她,他不想做哥。
那一回,他知道了她叫小丽,美丽的丽。
10、
从陵园返回时,他带她从江边大道驶上了环城高速,120码。
她一路上兴奋地笑着,惊叹风驰电闪的感觉,惊叹美丽的山水河川。
他心情极佳,哼起了歌儿:
傻哥哥傻哥哥
守着江山你不要
扛着将军你不当
只想拉着妹妹的手
一生一世守春光
他膘她,她小脸泛红,捂着嘴嗤嗤笑。
他问:笑啥?
她说:没出息。
他请她吃饭,这一回她没有拒绝。
在一个农家饭庄,他点了板栗红烧肉,油焖春笋,鲫鱼汤。他曾听她说过,小时候最爱吃父亲做的这几样菜。
菜上齐了,她垂着头默默不语。
吃吧。他说。
她依然不动筷,他知道她又想起爹妈了。
他也想父母。
他买了一款索尼爱立信手机送她。她不要。
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空了彼此通下信息吧。他说。
不,下半年就毕业了,我不想学业上有任何干扰。
毕业后有何打算?
去工作。她说的很坚定。
为什么不继续深造?
爹妈死后,欠人太多,我不想一直背着这个包袱。
我可以帮你。
不用。
我有这个能力。
不。
每一次分手,她都不要她送,她很固执。
他有车了,她只要求他送到公交车站。
那日分手,他欲言又止。
她盯着他的眼:哥,有话就说嘛。
嗯,我想明年开始,我们一起来看父母。
我们不是一直这样么?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说啥?
我是说不要各拜各的。
嗯。她腆起高耸的胸脯,挥挥手:明年。
明年!
11、
当日暮的彩霞将山岭染成一片金黄,他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上山的小道上。
她奋力地奔跑着,向他频频招手。
他明白了,也许她是因工作分不了身。
他向山下迎去。
他要告诉她,自己已经向市绿化办捐赠了五万元,用于专项种植菊花。
他要告诉她,今天他又花了十万块钱跟陵园管理处谈妥了,另择一块足足有十平方米的向阳墓地,将她的父母与他的父母葬在一处,做个邻居。
他不想让老人们继续寂寞,他要为父母们的陵墓栽满松柏鲜花,他要让这儿四季常青,鸟语花香。
他还有一句最想对她说的话:我们结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