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相国全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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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丫真欠揍    是来自    的    於   2008-04-09 17:50 发表      浏览量:9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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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贤点点头,道:“天气一日天凉了,小心加衣服。谦吉,到娘这里来,爹要走了。”

  原来谦吉一直抱着他爹的腿不放,眼泪汪汪的。陈廷敬躬身抱起儿子,笑道:“谦吉不哭,爹会从京城里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你在家好好读书,长大了也去京城。”

  丫鬟上前抱了谦吉下来,谦吉哇地哭了起来,只吵着不让爹走。谦吉这么一哭,家里几个大人也哭了起来。老夫人只道少爷进京城做官去哩,好好的哭什么呢?自己说着,却是眼泪直淌。翠屏也是要随着去的,她心里欢喜,只顾瞅着大顺抿着嘴儿笑。这会儿大家都哭了,她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回进京用的是两架骡车,陈敬同翠屏同车,车由大顺赶着。行李专用一车,另外随了个家丁黑子赶车。大顺在车上不时地回头,翠屏脸上绯红,只是拿眼睛白他。陈廷敬没在意两个小孩子,只顾在车上看书。

  一日到了太原,陈廷敬去巡抚衙门拜访了抚台大人吴道一。如今陈廷敬已不是往日的阶下囚,吴道一甚是客气,在衙内设宴款待,还封了三百两程仪送上。陈廷敬在太原盘桓了几日,拜访了几位旧知。又想那傅山实在是个人物,便瞒着人独自去了五峰观。怎料傅山先生云游去了,心里甚是遗憾,怅然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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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楼]   《大清相国》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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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廷敬路上跑得飞快,只二十来日就到京城了。正入城时,忽听人声喧哗。撩开车帘望去,但见十数辆囚车迎面而来。原来正是秋决之期,囚车上押的竟是李振邺、吴云鹏等问斩的人。十几个刽子手身着红衣,鸡血涂面,持刀走在后头。陈廷敬心头不由得紧了,心想进城就碰着这等晦气事。

  骡车径直去了李家。门外人还没下车,门里却是月媛在同爹说话。月媛见墙角老梅树正含着苞,便说:“爹,梅花又要开了。”

  老太爷道:“梅花又要开了,廷敬他就该回来了。日子可过得真快呀!”

  田妈笑道:“老爷,家里可有个人总嫌日子过得慢!”

  老太爷听了,望着月媛,慈祥而笑。

  月媛红了脸,嗔怪田妈,道:“田妈老是笑话我!您老不照样天天念着廷敬哥哥!”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田妈跑去开了门,喜得大声喊了起来:“老爷,小姐,快看看谁回来了!”月媛顿时愣住了,忙低头看看自己衣服,又想跑回去照照镜子,脚却像钉在地上似的动不了。

  陈廷敬却已转过萧墙,笑吟吟地进来了,喊道:“爹,月媛妹妹,我回来了!”

  田妈笑道:“真是菩萨保佑,爷儿俩才说到廷敬廷敬的,就到家了!”

  大桂说:“读书人说,这叫说曹操曹操到!”

  陈廷敬向田妈跟大桂道了辛苦,便叫大顺、翠屏、黑子过来见过老爷。大顺跟翠屏是要留在京城的,黑子玩几天就回山西去。大顺同黑子只知站那里嘿嘿地憨笑,翠屏到底女儿家嘴巧些,恭恭敬敬行了礼,道:“翠屏见过老爷!翠屏年纪小不晓事,老爷以后有事只管喊翠屏。”又转脸望了月媛,道:“您肯定就是月媛小姐了!难怪了,大少爷在家里老说起您!”

  月媛顿时红了脸,道:“我有什么好说的!”

  陈廷敬见老太爷气色还好,便说:“爹,您身子养好了,我就放心了!我在家就担心您的病!”

  老太爷道:“多亏了月媛和田妈!”

  陈廷敬望了月媛,说:“月媛妹妹,你瘦了。”

  月媛低着头说:“您黑了!”

  田妈笑了起来,说:“一个瘦了,一个黑了,怎么我都没有看出呀!”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田妈又说:“大家光顾着高兴,又不知道搬行李,又不知道进屋去坐。”

  大桂便领了大顺跟黑子搬行李,老太爷同陈廷敬进屋说话去。月媛同翠屏仍是站在外头说话,两人年纪差不多大,也没主仆之分。田妈进屋倒了茶水,也出来帮着拿行李。

  老太爷问了陈廷敬家里大人,又问路上是否还顺畅,路上都拜见了什么人。陈廷敬一一回了,又说道:“进城就碰着十几辆囚车,押的正是李振邺他们,怕是有些晦气。”

  老太爷却道:“我是不信这个的,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陈廷敬其实也是不信的,只是见着李振邺他们杀头,就想起自己那番生死之难,不由得败了心情。

  闲话会儿,老太爷突然叹道:“廷敬,卫大人只怕有麻烦了。”

  陈廷敬听着吓了一大跳,问道:“什么麻烦?”

  老太爷道:“还不是得罪人了?”

  原来这回问了斩的有和硕庄亲王博果铎的儿子哈格图,事情就麻烦了。那哈格图在兵部当差,才叫皇上封了贝勒,庄亲王很是疼爱。哈格图春闱之际居间穿针引线,同李振邺沆瀣一气,诈了不少钱财。皇上这回是铁了心,不管他皇亲国戚三公九卿,只要罪证坐实了,问斩的问斩,充发的充发。庄亲王原是世代勋旧,他自己又素有战功,平日通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索尼、鳌拜等众多臣工早看他不顺眼,正好要煞煞他的威风,便拿他儿子开刀了。庄亲王在皇上前面自是不敢乱来,也不敢明着对索尼等臣工怎么样,可他心里那口恶气却总是要出的。近日慢慢的传出话来,非得问了卫向书的罪。

  陈廷敬很是担心,问道:“爹,您是听卫大人自己说的吗?”
[53楼]   《大清相国》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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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说:“卫大人到家多次,都说到这事。春闱之后,皇上又叫卫大人同索尼、鳌拜一道审李振邺的案子,他便染上了干系。巧的是今年山西中式的人又多,便有人硬说卫大人自己得了好处。”

  陈廷敬道:“就只看皇上的了。”

  老太爷说:“官场上风云变幻莫测,天知道结果又会怎么呢?”

  陈廷敬天天上翰林院去,可他见卫大人全然不像有事的样子。卫大人同陈廷敬也没别的话说,要说的总离不开读书二字。原来新科进士悉数入翰林院庶常馆,三年之后方能散馆派差。若不是皇上召对,卫大人也整日呆在翰林院里。

  日子过得很平静,陈廷敬终于放下心来。他哪知道卫大人的危险并没有过去,他自己脖子上也有把刀在慢慢落下。庄亲王慢慢知道,李振邺的案子原来是叫陈廷敬说出来的。

  庄亲王虽是鲁莽武夫,这回不知怎么他很沉得住气,直到大半年之后才发作起来。有日,庄亲王乘轿去了索尼家,挥着老拳擂门,门房是认这位王爷的,才说了句进去报了老爷,就叫他一掌过去,打翻在地。庄亲王直往里奔,一路破口大骂:“索尼,你这个狗东西,你给我滚出来!”

  索额图听得有人撒野,黑脸跑了出来,见是庄亲王,马上恭敬起来:“王爷您请息怒,有话进屋说吧。”

  庄亲王怒道:“有什么好说的?你阿玛杀了我的儿子,我要以命偿命!你摸摸自己的脑袋!”

  索尼早迎了出来,连连拱手,道:“王爷,您老痛失爱子,我也十分伤心呀!”

  庄亲王顿时老泪纵横,哭喊起来:“当年我两个儿子随老夫出征,战死沙场,现只留着哈格图这根独苗,竟叫你杀了!”

  索尼道:“哈格图串通李振邺收受贿赂,可是铁证如山哪!事情要是没到皇上那里还好说,到了皇上那里我就没有办法了!”

  庄亲王闹开了,就越发说起混话:“皇上都是叫你们这帮奸臣蒙蔽了!”

  索额图在旁赔小心,道:“王爷,您老进屋歇歇,自己身子要紧。我阿玛您老是知道的,他是块软豆腐,皇上着他同鳌拜、卫向书一块儿查案子,他们俩的脾性您老也不是不知道。”

  庄亲王道:“索尼,我可要血债血偿!卫向书自以为是包公再世,不也是个混帐东西?今年山西中了八个举人,他给陈廷敬会试、殿试都点了头名,幸得皇上还不算糊涂,不然连状元也是山西人!告诉你索尼,你只别让老夫抓住把柄,不然老夫先劈了你再说!”

  索尼倒是好性子,只是拱手不迭:“王爷,您请息怒,进去喝杯茶吧!”

  庄亲王吼道:“喝茶?老夫恨不能喝你的血!”庄亲王叫骂半日,拂袖走了。

  索尼父子忍气吞声,恭恭敬敬送庄亲王出了门。庄亲王上轿走了老远,这边还听得见他的叫骂声。回到屋里,索额图拍桌打椅,只道恨不得杀了这老匹夫。索尼直骂儿子混帐,不是个成器的样子。

  索额图气愤道:“我们就让这老东西欺负不成?”

  索尼道:“说到底他儿子是皇上要杀的,又不是我杀的。他也不敢真欺到我的头上。博果铎平日最是个没脑子的人,为什么这回杀了儿子他能忍这么久?他闯到我家里只是骂了半日就走了,这又是为什么?”

  索额图被他阿玛问得木头木脑,只道不知道。索尼道:“你凡事要用脑子。博果铎能忍这么久,肯定是有人劝住他了,说明他后头是有一帮人的。他骂几句就走了,为的是做个样子给我看,杀人的事仍是要我们自己来做!”

  索额图问:“阿玛知道他想杀谁?”

  索尼道:“你听不出来?他想杀卫向书和陈廷敬!”

  索额图仍觉莫名其妙,道:“外头都已知道,李振邺的案子就是陈廷敬说出来的。博果铎想杀陈廷敬,还说得过去。可他为什么要杀卫向书呢?”

  索尼道:“陈廷敬不过是个位卑人微的新科进士,只杀他不解气的。还得杀个臣工,博果铎才觉着出了这口恶气。卫向书出任了会试总裁,王公臣工们原先打了招呼的人都不作数了,后来他又同我共审科场案,正好山西今年中式的人多,又有把柄可抓。”
[54楼]   《大清相国》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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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额图道:“卫大人跟陈廷敬都要成冤死鬼?”

  索尼摇头道:“哪有什么冤不冤的!杀人不需要理由!庄亲王他们只是想出口气,杀你,杀我,杀别人,没有区别,只看谁好下手。”

  索额图道:“阿玛,您得想想办法,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呀!要不先奏明皇上?”

  索尼望了儿子好半日,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索额图呀!你阿玛我事君几十年,悟到一个道理,天底下最靠不住的就是皇上!”

  索额图听了,惊得大气都不敢出,只望着阿玛发愣。索尼悄声儿嘱咐儿子,说:“皇上有时候是可以借来用用,但终究还是要我们靠自己!”

  索额图听着仍是糊涂,瞪大了眼睛听他阿玛说下去:“皇上拿着最头疼的就是庄亲王这帮老家伙!我琢磨着皇上最后还是得给他们些脸面的。”

  索额图听着,愤然道:“脸面?他们要的这个脸面,在人家身上可是脑袋!阿玛,我家也是世代功勋,怕个什么?只要我兄弟们披挂上马,振臂一呼,立马可以拥兵数万!”

  索尼听了儿子的话跺脚大骂:“鲁莽!糊涂!荒唐!告诉过你,遇事得动脑子!爱新觉罗家同咱们一块儿共谋大事,为何人家成了皇家正统,咱们只能追随左右?就因爱新觉罗家不但会动刀枪,还会动脑子!”

  索额图听着心里不服,嘴上却不敢再说什么。索尼想了想,又道:“别慌,我们可以把杀人的事让鳌拜来做。你去拜访鳌拜,你得这么同他说。”索尼告诉儿子如何行事,仔细嘱咐了。

  索额图去了鳌拜府上,先道了安问了好,再把庄亲王如何上门叫骂,添油加醋地说了,道:“庄亲王只道先到我家里骂人,改天还要上您府上来。”

  鳌拜怒骂道:“那老东西,老夫等着他来!”

  索额图依着阿玛之意,先把鳌拜激怒了,再说:“鳌大人,您老不必生气。庄亲王的意思是想杀了卫向书和陈廷敬,不然他心头不解恨。”

  鳌拜拍着炕沿,道:“放肆!整治科场腐败这是皇上的旨意!我同令尊大人可是奉旨办案!”

  索额图道:“我阿玛是块软豆腐,脾气又好,凡事都是听您的。”

  鳌拜听了这话,眼睛瞪得灯笼大,道:“怎么?得罪人了,你阿玛就想把事儿全赖在我身上?”

  索额图道:“我阿玛可没有啊!都是庄亲王说的。他骂了半日,只骂我阿玛办事没主见,凡事只听鳌大人您的。饭桶,猪脑子,什么难听的话都叫他骂了。”

  鳌拜望着索额图冷笑道:“你阿玛和我同朝事君多年,我知道他是个老狐狸!”

  索额图道:“我阿玛只是胆儿小,不像鳌大人您,精明果敢,深受皇上器重。鳌大人,小侄专此拜访,真是为您好呀!”

  鳌拜问道:“为我好?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为我好?”

  索额图说:“李振邺身后原是有人的,如今他被杀了,给他撑腰的人都没了脸面,就怂恿着庄亲王出头。庄亲王儿子被杀了,他正要那些人帮着他闹事哩!如果不杀了这两个人,庄亲王他们气就不顺,您往后的事情就不好做!”

  鳌拜道:“贤侄呀,你随我扈从皇上多年,知道我的脾气。要杀几个人,在老夫这里没什么难的,编排些个事儿让皇上点头就行了。可是,他们冤哪!”

  索额图说:“鳌大人,其实庄亲王他们只是想出口气,杀谁都一样。”

  索额图说罢这话,故意眼睛怪怪地瞪着鳌拜。鳌拜听出索额图的意思,立马雷霆大怒,道:“你的意思,庄亲王他们还想杀我?”

  索额图忙低头赔罪,道:“小侄怎敢这么想?我只是琢磨庄亲王他们的意思。”

  鳌拜阴了脸望着索额图,瞪得他头皮都发麻了,半日才冷笑道:“捉拿李振邺是皇上亲口下的谕示。外头传闻是陈廷敬告发了李振邺,可话是怎么从陈廷敬口里出来呢?外头可有两种说法,有人说是你问出来的,有人说是明珠问出来的。贤侄,我要向庄亲王他们交差,是杀你呢?还是杀明珠呢?”
[55楼]   《大清相国》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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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额图听了这话心里并不害怕,却做出请罪的样子,跪了下来,说:“小侄无能,被明珠耍了。皇上着我押陈廷敬去顺天府,半路被人劫了,却让明珠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了,正是明珠从陈廷敬那里问出了科场案。”

  鳌拜大声喝道:“贤侄的意思是我把明珠也杀了?你回去转告令尊大人,杀几个人小事一桩,可你今日说的这些话,哪句敢摊到桌面上来!”

  索额图嘴上也是不软,道:“鳌大人您是知道的,有些事情做起来真的是不会摊到桌面上来的!”

  索额图甚是无趣,请了安告辞回去了。他把鳌拜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阿玛,只道老匹夫油盐不进。索尼却是摇头而笑,道:“傻儿子,鳌拜这么容易就答应你把谁杀了?你只要把话传给他就得了,他会好生想想的!”

  索额图走了没多久,鳌拜着人把明珠叫到了府上。明珠听说索额图挑唆着鳌拜杀他,又惊又恨,道:“鳌拜大人,他们索尼家可没一个真正忠心朝廷的人哪!”

  鳌拜点头道:“索尼这家伙我是知道的。他和我共同奉旨办案,现在得罪人了,他就委过于我,还要我出面杀人。也只怪老夫平日逞能惯了,外头看着只要是我到场的事,都是我干的。索尼遇事可以诿过,我是没处可推。看来我不做做样子,过不了这一关的。”

  明珠却道:“我看大人您做样子是给庄亲王他们看,庄亲王他们可是做给皇上看的!”

  鳌拜顿时对明珠刮目相看,道:“明珠呀,老夫没有看错,您果然精明过人哪!您说的这句话,老夫只敢放在心里,不敢当人说出来呀!”

  明珠又道:“皇上幼年登基,长年依着那些王爷,日久成习呀!皇上亲政以后,天下人都仰望皇上成就一代英主,可有些王爷可不乐意!”

  鳌拜叹道:“老夫身经百战,不知道什么叫怕字。一个贝勒杀了就杀了,怕什么?可我得顾及朝廷安宁啊!身为人臣就得替皇上着想,替大局着想。正是你说的意思,他们只是想杀几个人告诉皇上,不能让皇上想杀谁就杀谁。他们想让我杀人,把人头都点好了,卫向书,陈廷敬,还有你!”

  明珠撩衣而跪,道:“鳌大人,您如有难处,请拿我开刀!只要换得君臣和睦,朝廷太平,明珠万死不辞!只是请放过陈廷敬!”

  鳌拜好生奇怪,问道:“您如此护着陈廷敬,这是为何?”

  明珠回道:“陈廷敬英才难得,皇上对明珠有过密嘱!”

  鳌拜却道:“杀你自然就得杀陈廷敬。庄亲王他们知道是你从陈廷敬嘴里问出科场案的。”

  明珠仍是跪着,脖子伸得长长的,说:“明珠的脑袋就在肩上扛着,现在即可拿下。鳌大人,陈廷敬可万万杀不得!”

  鳌拜哈哈大笑,道:“明珠快快起来说话。我猜出来了,你如此死死护着陈廷敬,其实就是护着自己的脑袋。你知道自己的脑袋同陈廷敬的脑袋是连在一起的!老夫倒有个办法,只杀卫向书和陈廷敬,保您在庄亲王他们面前做个好人!”

  明珠只当没听懂鳌拜的话,眼睛瞪得老大,听他慢慢讲下去。鳌拜说道:“陈廷敬回到山西同前明余孽傅山打得火热,我们可以拿这个做点文章。你呢?则放出风去,叫人相信正是陈廷敬道出科场案实情。谁都知道当时是索额图奉旨捉拿陈廷敬。”

  明珠听明白了,问道:“鳌大人意思是要让外头知道,这回查出科场案立下头功的是索额图?”

  鳌拜点头道:“正是这个意思!”

  明珠仍是不解,问:“可是陈廷敬交结傅山跟告发科场案,这两桩事风马牛不相及呀!”

  鳌拜得意而笑,道:“我们要的就是风马牛不相及。谁敢拿科场案的事治陈廷敬的罪?问卫向书的罪好办些,我已收到告发他的折子了,正好上奏皇上哩!”

  第二日,鳌拜去了乾清宫密奏皇上,道:“臣接密报,陈廷敬回山西时同前明余孽傅山过从甚密!”
[56楼]   《大清相国》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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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其实早就接到吴道一的密奏了,却是故作糊涂:“是吗?朕怎么不知道这件事?真是那样的话吴道一应该密奏才是。”皇上原是对吴道一所奏将信将疑,只因去年太原秋闱案陈廷敬同山西巡抚衙门是有过节的。又想吴道一因了这桩公案如今戴罪听差,故意要找陈廷敬的麻烦也说不准。

  鳌拜没料到皇上对这事不太在意,便又道:“陈廷敬天资聪慧,才识过人,皇上甚是赏识,这臣也知道。只是此人少年老成,深不可测,万一他交结前明余孽真属实情,就怕养虎为患呀!”

  皇上倒是越听越起疑心,道:“鳌拜,你是朕的肱股之臣,朕最是信任。你就明说了吧,你的用意到底何在?一个刚刚进士及第的书生,犯得着你把他放在心上吗?”

  鳌拜道:“我皇圣明,臣不敢欺君,只是如实上奏而已。臣这里还收到折子,正要进呈皇上,告的是卫向书身为会试总裁,忘天下之公而偏同乡之私,山西一省竟有八人中式。”

  皇上这回完全明白过来了,笑道:“鳌拜,你还说不敢欺君!老实说,科场案办完了,有人找麻烦来了是吗?”

  鳌拜暗自敬服皇上机敏过人,又想事情既然都挑明了,不如把来龙去脉说开算了。他原想顺了庄亲王的意,杀了卫向书几个人了事,自己往后也好行走。如今却想干脆让皇上自己出来了断,把庄亲王那伙人都收拾了,他日后做起事来更方便些。鳌拜打好了主意,便故意说道:“臣说句该死的话,庄亲王他们不是找臣的麻烦,是找皇上的麻烦!”

  皇上听了果然大怒,直道真是反了!鳌拜忙跪下请罪,骂自己不该惹皇上生气,只是势不得已,非如实奏来不可。皇上发完了脾气,慢慢缓和下来,问道:“说吧,他们想怎么办?”

  鳌拜回道:“他们想杀了卫向书,明珠,陈廷敬。”

  皇上又问:“这几个人头是谁点的?”

  鳌拜说:“索额图说是庄亲王他们的意思!”

  皇上冷笑道:“朕想这是他阿玛索尼的意思!索尼想去讨好庄亲王他们!”

  鳌拜心想皇上真是神了,锱铢毫厘都瞒不过皇上那双法眼,道:“皇上圣明,臣私下里也是这么猜度的。”

  皇上说:“这事朕知道了。鳌拜,前明余孽蠢蠢欲动,不得不防,但也不必弄得风声鹤唳,杯弓蛇影。你下去吧。”

  鳌拜谢恩出宫,心想只等着皇上决断了。皇上亲政以来,那些个王爷们,一会儿获罪,一会儿昭雪,一会儿褫号没藉,一会儿追封复爵,威风都煞得差不多了。摄正王多尔衮功高盖世,他死后皇上都要追讨罪责,何况庄亲王?
[57楼]   《大清相国》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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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夜里明珠宿卫乾清门,皇上召他进宫说话。明珠跪见了,皇上默视良久,只递了个折子给他,也不吭声。

  明珠捧接了折子,原来是山西巡抚吴道一的密奏,上头写道:“陈廷敬回乡之日,傅山专赴陈宅密访。陈廷敬赴京过太原拜会罪臣,旋即造访阳曲五峰观会晤傅山。因傅山行事甚密,且身边尽是党羽,无法探知详情。罪臣以为,傅山恃才自傲,故作清高,密结党社,反心昭然。陈廷敬同其往来,其心叵测,不得不防。如何处置傅山,恭请圣裁!罪臣山西巡抚吴道一密奏。”

  明珠读罢折子,皇上才道:“陈廷敬回山西时同傅山有所来往,你同陈廷敬打过交道,朕想让你暗中留意着。傅山在天下读书人心目中很有声望,万不得已不可动他。为保国朝江山永固,朕最需要的就是读书人。此事甚密,不可说与任何人!”

  明珠回道:“臣知道如何行事。”

  明珠刚才看了折子具款日期,见这密奏已是半年前的事了。为何皇上这个时候才把折子给他看?明珠心里装着这个疑惑,便猜皇上对陈廷敬有投鼠之忌。

  皇上又道:“前明宗室早已断绝余脉,可有些读书人却不识时务,逆天而行。朕忧的不是他们谋反,料他们也没有能力谋反;朕忧的是他们不顺,因这关乎人心向背之大局。”

  明珠奏道:“臣以为,皇上仁德广施,泽被天下,只要假以时日,自会万民归心。至于少数读书人,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皇上摇头道:“明珠呀,满人中间少有你这样的读书人,可你毕竟没有读通汉人的书哪!汉人中的读书人,标榜自己以天地之心为心,百姓也就把他们的心当作天地之心。读书人虽然不多,却一个也小视不得!”

  明珠忙请罪道:“臣糊涂了,谢皇上教训!”

  皇上叹道:“朕虽然不怕他们谋反,但话又说回来,大风起于青萍之末,仍需防微杜渐。傅山他们要串联,就让他们串联,不必惊动他们,暗中看着就是。一旦胆敢轻举妄动,严惩不贷! ”

  明珠退身出宫,却见卫向书大人早已候在外头了。心想皇上夜里很少召见臣工的,想必肯定是为着庄亲王那桩事。又想鳌拜肯定是奏过皇上了,不然皇上不会这么急着就要召见卫向书。只是不知道皇上会如何处置这桩麻烦事?明珠朝卫向书恭敬地道了个好,自个儿回乾清门去。

  卫向书躬身进宫,太监引他进了西暖阁。皇上正端坐炕上,望着卫向书微笑。卫向书上前跪拜了,皇上微微点头,说道:“起来坐吧。”

  太监便搬了张椅子过来,放在卫向书身边,道:“卫大人,您请坐吧。”

  卫向书甚觉奇怪,惶恐地望着皇上,仍是跪着。原来皇上所谓赐坐,臣工并不是真的就能坐上椅子,而是仍然跪着,坐在自己脚后跟上。这会儿见太监真的搬来了椅子,卫向书哪敢站起来?

  皇上笑道:“卫向书,你是老臣,不必拘礼,起来坐吧。”

  卫向书叩头谢恩,从地上爬起来,半坐在椅子上。皇上暖语再三,再慢慢说到庄亲王胡闹的事。说话时,皇上间或儿恼怒,间或儿叹息。卫向书渐渐就听出皇上的意思了,便从椅子上下来,仍跪在地上,道:“皇上,他们想安个罪名,要臣的脑袋,很容易办到。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是臣以为,这清朝的天下要当得起一个清字!”

  皇上又是长叹,道:“卫向书,这话别人说出来,朕可以要了他的脑袋。可你说出来,朕体谅你的一片忠心。说句掏心窝的话,朕也痛恨那些嚣张跋扈的王爷,可他们要么就是朕的宗亲,要么就是随先皇百战沙场的功臣,朕真是为难呀!如今日下并不太平,朕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万万不可自己家里先闹出变故来。”

  卫向书并不愿就这么白白送死,可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与其哀求皇上,不如把话说得慷慨些。兴许皇上也并不是真要了他的脑袋呢?便道:“皇上,为了天下太平,臣愿受百年沉冤!”
[58楼]   《大清相国》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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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向书说罢,伏身在地,只听皇上怎么说去。却听皇上说道:“他们还想杀掉陈廷敬和明珠!”

  卫向书低头问道:“关陈廷敬和明珠什么事?”

  皇上说:“你不知道呀,正是明珠从陈廷敬嘴里问得蛛丝马迹,李振邺才东窗事发啊!”

  卫向书恍然大悟,道:“难怪大比之前,陈廷敬东躲西藏,原来如此呀!臣同索尼、鳌拜审案时,只知道是皇上明察秋毫,看出了李振邺不轨,而李振邺也供认不讳,臣也就不去细想他是如何案发的。皇上,陈廷敬万万要保住!臣不赞同点陈廷敬做状元,也是为了保他平安。”

  皇上道:“朕记得你当时说到天恩过重,对陈廷敬并不是好事。你今日且细细说给朕听。”

  卫向书回道:“臣是想起了苏东坡兄弟的掌故。当年苏东坡兄弟双双中了进士,宋仁宗皇太后欢喜得不得了,说为子孙找到了两个当宰相的料子。苏氏兄弟的文名本来早就传遍天下,如今皇太后还这么一说,就害了苏东坡兄弟。满朝百官很多人等着做宰相哪!东坡兄弟便成了众矢之的。他两兄弟谁也没做成宰相,东坡倒是被放逐了一辈子!”

  皇上听罢,喟叹道:“唉,真是祸倚福伏,世事难料呀!”

  卫向书又道:“皇上,这次科考别的进士只是考了文章,陈廷敬却是又考了人品、胆识、谋略、城府,真是非同寻常!”

  皇上却道:“听你这么说,朕愈发替陈廷敬惋惜了!真该点他做状元。”

  卫向书拱手摇头,道:“陈廷敬才二十出头,如果真是块料子,皇上不急,可以慢慢的用他。”

  皇上内心隐痛起来,下炕扶起卫向书,叫他坐到椅子上去,然后说道:“好你个慢慢用啊!都说光阴似箭,时不我待,朕倒真希望时光再快些。”

  卫向书听懂了皇上的弦外之音,就是想叫岁月快点儿熬死那些昏老的王爷,好让朝廷安静些。这话是君臣俩谁也不敢说出口的,大不孝啊!

  皇上慢慢踱步,围着卫向书转了几圈,道:“你是朕最信任的老臣,朕不会让他们对你如何的。你且回家暂避几年,朕自会召你回来。”

  卫向书再次跪下,道:“谢皇上不杀之恩。臣早有田园之思,皇上准臣乞归,就不必再召臣回来了。”

  皇上听出卫向书说的是气话,也并不怪罪,仍是好言相慰。

  第二日,皇上召鳌拜入宫,明珠随侍在侧。见鳌拜进觐,明珠便要回避,皇上却叫他不用走开。鳌拜叩拜过了,皇上也不细说,只道:“你同索尼来参卫向书。”

  鳌拜听得没头没脑,问道:“皇上,这是为何?”

  皇上道:“让庄亲王他们来参卫向书,朕应允了,不真的就听凭他们摆布了?再说他们来参,非要他的命不可的!”

  鳌拜这才明白皇上深意,便说:“皇上旨意臣已明白,只是索尼每到紧要处便做缩头乌龟啊!”

  皇上说:“这回他想缩头朕也不让他缩!你去向他转达朕的旨意!鳌拜你是个干臣,很得朕心。索尼是个和事佬,朕也得用他。朝廷里没有你不行,没有索尼和稀泥也不行。”

  鳌拜拱手谢恩,又道:“皇上御人之道,圣明之极!”说罢略作迟疑,“还有两个人怎么办?”

  皇上知道鳌拜讲的是明珠和陈廷敬,便道:“那两个人够不上你去参!”

  明珠暗地里全听明白了,却佯装不知。他知道鳌拜故意探测圣意,要的就是皇上那句话。心想卫向书到底成了俎上肉,真是没了天理。这时,忽见皇上面色悲戚,眼里似有泪光。

  鳌拜也觉出皇上心里难过,他竟然掩面哭了起来,道:“开国维艰,皇上不得不屈意违心,隐忍用事,臣深感自己无能。若得皇上谕示,臣不怕碎尸万段,干脆去收拾他们算了!”

  皇上叹道:“鳌拜休出此言,朕不忍再看到骨肉相残了。肃亲王豪格恃功悖妄,原来废为庶人,后念他稍有悔意仍复原爵,可他故态复萌,只好再次治罪。豪格最后死于囚所,朕想着就心有不忍。郑亲王济尔哈朗骄狂逾制,治罪之后仍是宽贷,可他照样不知改悔。英王阿济格也是被治了罪的。摄政王于清朝功勋卓著,可他死后竟叫人告发罪逆诸宗,朕怎可置之不理?如今庄亲王又是这般,朕虽是痛恨,却不想再治他的罪了。可朕又岂能听任摆布,只好折衷裁断,堵住他们的嘴再说。”
[59楼]   《大清相国》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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鳌拜听了皇上这番话,更是痛心不已,泪流满面。皇上自己也是难过,却劝鳌拜道:“你是身经百战的虎将,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了?起来吧。”

  鳌拜说:“臣宁愿厮杀战场,也不愿纠缠官场哪!战场上刀刀见血,痛快!臣是根直肠子,在官场里头绕不了那么多弯儿!”

  明珠在旁听着,心里也是悲戚,却总觉着鳌拜那眼泪是拼着老命挤出来的。

  索尼早早的起了床,今儿朝廷里头有大事。索额图也早起来了,他自己收拾好了便过去侍候阿玛。知道皇上今日要他阿玛跟鳌拜同参卫向书,心里觉着窝囊,道:“阿玛,咱们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索尼苦笑道:“你不懂,说了你也不懂!咱们这皇上,虽说年纪轻轻,胸藏雄兵百万哪!”

  索额图又道:“分明是明珠抓到了陈廷敬,才牵出了科场案,怎么外头都说是我问出来的!”

  索尼又是苦笑,道:“是呀,人家可是把查清科场案的头功记在你头上,又不是诽谤你,你就有口难辩!”

  索额图道:“我可不想贪这个功,这不是引得庄亲王他们痛恨我吗?”

  索尼边说边穿戴整齐了,说:“单凭这一条,我就得同鳌拜一道参卫向书,这样才显得你同他们不是一伙的!”

  索额图这么听着就明白了,可又想自己父子似乎让人牵着鼻子走了,气愤道:“阿玛,我们可是被人耍了呀?”

  索尼仍是笑着,道:“被皇上耍了,就没有办法了。不必再说,我们进宫去吧。”

  索额图骑马随在阿玛轿子后边,心想老听外头人说他阿玛最会和稀泥,该忍的时候屎打在鼻梁上都不会去擦擦。他心里真是憋屈,不知道该不该跟老爷子学着点儿。

  父子俩去了乾清门候朝,早见王公臣工们站在那里了。卫向书也早到了,索尼过去拱手问候。索额图见着更是别扭,心想阿玛等会儿就要参人家,还朝人家拱手不迭,好不亲热。再看时,却见他阿玛同鳌拜、卫向书三人凑作一堆叙话,就像至交好友。

  上朝时候到了,臣工们站好班,鱼贯而入,进了乾清门内。内监早已摆好龙椅御案,近侍把皇上的随身佩刀放在了御案上。不多时,皇上驾临了,臣工们齐声高赞万岁。

  皇上说近日收到折子颇多,吩咐臣工们挨件儿奏来。平日原是按部循序奏事,今日鳌拜抢先独自上前跪了下来。臣工们正觉惊讶,只听鳌拜奏道:“臣鳌拜会同索尼参左都御史卫向书四宗罪,一、假称道学,实为小人;二、呼朋引类,党同伐异;三、清廉自诩,暗收贿赂;四、结交外官,居心叵测。有本在此,恭请御览!”

  群臣大惊,却是鸦雀无声。太监接过折子,进呈皇上。皇上早就看过折子的,只是瞟了几眼,就放在御案上。半晌,有人跪下奏道:“卫向书清明刚正,忠诚皇上,有口皆碑!鳌拜同索尼深文周纳,构陷良臣,请皇上明鉴!”

  皇上闭口不言,面色阴沉。索尼稍作犹豫,跪上前去,道:“这次臣同鳌拜、卫向书奉旨查办科场案,卫向书多次找到老臣,妄图借题发挥,罗织罪名,诬陷忠良。幸而皇上英明,目光如炬,不然必将构成冤狱!”

  庄亲王上前跪奏:“卫向书貌似厚道老成,实则诡计多端。今年会试山西中式八人,天下读书人义愤难填!他同新科进士陈廷敬属山西同乡,两家早有交往,却装作素不相识。他出任会试总裁,处处暗助陈廷敬。陈廷敬乡试点了解元,会试中了会元,都是卫向书从中安排!”

  皇上瞟了眼庄亲王,道:“如此说来,朕就是个文章不分好坏的瞎子罗!”

  庄亲王正不知如何回答,索尼忙说:“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臣以为陈廷敬毕竟不是草莽之人,文章经济自是不错,但是否当得起第一,只有卫向书心里明白!殿试之后,皇上没有点他状元,实在是圣明!”

  鳌拜跟索尼这番话都是场面上的文章,早合计好了的。庄亲王以为有人替他帮腔,又道:“老臣以为,应革去陈廷敬的功名,从严查办!这样的读书人不杀,就管不了天下读书人了!”
[60楼]   《大清相国》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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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望望卫向书,道:“卫向书,你自己有什么话说?”

  卫向书知道这都已是谋算好了的事情,说与不说都已无益,便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无话可说!只是说到今年山西会试中式八人,既无使襻作弊之事,更无暗收贿赂之实。随意治臣的罪便是了,只是不要冤枉了那几个读书人!”

  鼓捣庄亲王放刁的那干人这会儿都哑巴了。他们有话是不敢在这里说的,说了便是明摆着自己不干净。有臣工觉得这事来得蹊跷,必有隐情,应将卫向书交九卿会议,不可草草裁夺。皇上却道:“朕以为不必了。近来四边都不安宁,朝中又屡起事端。朕已心身俱疲,烦恼至极。卫向书早有林泉之思,田园之想,就让他回家去吧。”

  庄亲王听得皇上这么说了,早顾不得失体,叫了起来:“卫向书十恶不赦,不能轻易就放过他了!”

  皇上只当没听见,也不斥责庄亲王,只道:“卫向书供奉朝廷多年,总算勤勉,可惜节操不能始终。朕念你多年侍从清班,略有建言,稍有微功,不忍治罪。着你原品休致,回家去吧!”

  卫向书跪伏在地,道:“罪臣谢皇上宽大之恩!”

  庄亲王却是胡搅蛮缠,叫嚣起来:“皇上,卫向书该杀!陈廷敬、明珠都该杀!”

  皇上再也忍无可忍,拍了御案骂道:“博果铎!卫向书纵然有罪,也到不了论死的份儿上!陈廷敬一介书生,他犯了什么天条?你敢当着诸位臣工的面说出来吗?明珠随朕多年,日则侍从,夜则宿卫,朕怎么不见他有可杀之罪呢?朕念你有功于国,一再容忍,不然单是你咆哮朝堂就是死罪!送庄亲王回家歇着!”

  早有侍卫过来把庄亲王拖了出去。臣工们都是心里像镜子似的,早自看出里头玄机,没谁再敢吭声半句。

  陈廷敬听说卫向书被斥退回家,并不知晓个中详情。他只是翰林院庶常馆的新科进士,宫阙之内的大事他只能得之风传。回家同老太爷说起这事儿,翁婿俩也只能猜个大概。陈廷敬去卫向书府上拜访,门房只道卫大人不想见人。

  这日陈廷敬打听到卫大人要回老家去,便置备了酒水,领着大顺,守在城外长亭等候。终于见着来了两辆马车,陈廷敬上前看看,果然是卫向书领着家口回山西。陈廷敬恭恭敬敬地施了礼,道:“卫大人,廷敬来送送您。”

  卫向书下了车,道:“廷敬,我一个罪臣,别人避之不及,您还专门来送行。您呀,做人如此甚是可嘉,做官如此可就糊涂了!”

  陈廷敬笑道:“晚生借前人的话说,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廷敬敬佩您,哪管别人怎么说!浊酒一杯,聊表心意!卫大人略略驻足如何?”

  卫向书吩咐家人只在车里等着,同陈廷敬去了亭子。两人举杯碰了,一饮而尽。陈廷敬问道:“宫中机要密勿我辈是听不着的。卫大人,咱皇上可是英明的主,怎么会听信谗言呢?”

  卫向书笑笑,道:“本来是要我的脑袋的!”

  陈廷敬惊问道:“啊?就因为杀了庄亲王的儿子和李振邺吗?他们可是罪有应得啊!”

  卫向书摇摇头,说:“你还蒙在鼓里啊!你同明珠的脑袋,他们也想要!这就像一桩生意,只是王爷他们开价太高了,皇上打了个折扣!如果只杀了你和明珠,庄亲王他们仍不解气的。不如保住你俩,拿我开刀。可皇上到底不想随人摆布,就打发我回老家去。”

  陈廷敬道:“太委曲您了,卫大人!”

  卫向书叹道:“廷敬呀,皇上面前当差,没什么委曲可说的。做得好未必有功,做得不好未必有过,但你又必须做好。难哪!”

  陈廷敬觉着半懂不懂,就像没有慧根的小和尚听了偈语。卫向书回敬了陈廷敬的酒,道:“有两桩事,我也不想瞒你了。你在太原闹府学,不肯具结悔罪,没法向皇上交差,我替你写了悔罪书哄过了皇上。殿试时考官们草拟甲第你是头名,待启了弥封,皇上也有点你状元之意,我又奏请皇上把你名次挪后。”卫向便把东坡兄弟的掌故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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