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志小说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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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乃云    是来自    的    於   2008-04-07 18:42 发表      浏览量:5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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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丽万万没有想到伊豆豆会这么直爽地说出来,倒为自己的有意试探感到有点惭愧了,一时不知说什么了,伊豆豆似乎并没有察觉万丽的心思,她忽然叹息了一声,说,没有用的。见万丽听不明白,又说,刚才小潘说的“王公子”,他爸爸就是前一任的市委王书记,我刚到妇联时,许大姐做的介绍,后来没谈成。万丽问,为什么?伊豆豆摇摇头说,为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没谈成以后,我就没戏了。万丽说,王书记不是已经退了吗?伊豆豆说,但许大姐没有退呢。




  万丽体会到伊豆豆心里的感受,想安慰她几句,却又不知怎么安慰,总不能说,许大姐也要退了,或者说,许大姐也总要退的。伊豆豆却已经抢先说了,虽然许大姐也是要退的,但是我的机会就错过了,一再地错过,提李主任之前,我就在办公室了,李主任比我晚进来,工作能力也一般般,但结果提了她。你们宣传科一直缺一个正职,余建芳水平不行,我跟许大姐说,办公室不提我,我能不能到宣传科。万丽说,许大姐怎么说?伊豆豆说,你认为呢?万丽沉默了,心情有点沉重,但细细地想了一会儿,觉得伊豆豆的话也不太符合实际情况,说,其实,我怎么觉得,许大姐对你还是挺好的,你说那次去乡里开会,许大姐整个把你当女儿看,我还满心的嫉妒呢。

  伊豆豆却笑了起来,女儿,嘿嘿,女儿。她扬了扬手里拿着的那件外衣,说,哎,万姐,我这件衣服怎么样?万丽的思维没有她转变得那么快,稍愣了一下,才说,蛮有品位的。伊豆豆说,刚才我说你要培养余建芳当作家了,其实你也培养了我,自从你来了,我的穿着开始变化了,别人都看出来了,就你没有看出来。万丽又是一个意想不到,说,怎么会,你的穿着,很有个性的。伊豆豆说,有个性,但是没有品位,我现在也开始研究品位了。万丽“哈”了一声,怎么又是与我有关呢?伊豆豆说,你不来,我在机关里,就算是高品位了,你一来了,我就是没品位了,你想,我能不研究、不改变?要是不研究不改变不进步,天下还不都是你的了。

  万丽只觉得伊豆豆直率得可以,却也不能说她的话没道理。万丽忽然想起上大学时康季平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人因为对手的强大而强大,此时觉得伊豆豆的话,也就是这个道理。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刚进机关不久,就被好些人当作对手。当然,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竞争意识,其实是与生俱来的,哪怕伊豆豆不说,万丽也会感觉得到,哪怕现在暂时还感觉不到,早晚也会感觉到,现在却早早地被伊豆豆点破了,万丽觉得有点难堪。机关里的人际关系,应该是打太极拳,伊豆豆这样的作派,倒像是西方人的决斗,将白手套一扔,就公开地干起来了。而余建芳,还是她的顶头上司呢,就算是对手,也还不是一个级别上的对手,她大可不必如临大敌。比起伊豆豆,余建芳的竞争是隐蔽的,但也只是她自以为隐蔽而已。

  她们登上了山顶,山顶上有照相的,她们合拍了一张照片,拍照的人问她们要不要写上“某某山留影”,伊豆豆说,写无限风光在险峰。万丽说,这是毛主席给江青提的。伊豆豆说,毛主席是怎么认得江青的?毛主席在台上讲课,江青坐在第一排,一边记笔记,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崇拜地看着毛主席。万丽笑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还怎么记笔记啊?伊豆豆说,这就是本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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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女同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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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里每个办公室的热水,都是办公室的同志自己到供水间去打来的。机关是个大院,市委市政府很多单位都在这同一个大院里,但单位与单位之间来往并不多,有许多干部,在大院里工作好多年,看到大院里走着其他部门的干部,脸都熟的,也都点头打招呼,但却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别的情况就更不了解了。但是每天在供水间,倒是会有一些小小的交流,因为热水是现烧起来的,一锅用完了,等第二锅的时候,就会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时候大家闲着没事了,就交谈起来。万丽和其他部门的一些同志,也就是这样慢慢认识起来


的。

  因为万丽是新来的,特别受到一些关注,何况打水的人群里,男同志比女同志多得多,机关大多数的部门,男同志是占大半的,有的单位,女同志就是凤毛麟角,听说市委组织部,上上下下三四十人,总共只有两位女同志,真是稀世之宝了。不像在妇联,满眼睛看到的,都是女性,所以机关里有嘴贫的男同志就说,要是把我调到妇联去工作,我要幸福死了。但也有男同志是反过来说,唉呀,家里一个女领导就受不了了,这么多女同志领导我,还让我活不活啊。人家说,那你去领导她们得了。他说,见过妇联主任是男的吗?

  有一天等水的时间长了些,供水间又是热气蒸人,好不容易打到了水出来,万丽眼前都有点迷茫了,刚出门的时候,就撞到一个人,万丽一失手,水瓶打碎了,幸好没有烫着,但万丽被吓着了,看着一地的碎片发愣,这个人却一迭声地说,不怪我,不怪我,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万丽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声对不起,不料他却忙不迭地要推卸自己的责任,万丽心里很来气,说,我又没有叫你赔,你急什么?旁边一个嘴贫的男同志说,孙国海,你不如晚一步,让我来撞了多好,我想赔她热水瓶都没有这个机会。万丽才知道这个人叫孙国海,看他穿着黄军装,估计是部队回来的,但是这种怕事的样子,又哪里像个当兵的人?果然孙国海一听那个男同志的话,又赶紧解释说,不是我撞她的,是她撞我的。那个男同志说,我还蓄谋很久想撞她一下呢。孙国海说,我不是的,我不是的。万丽一扭头,再也没看他一眼,走了。

  以后早晨出来打水,万丽发现孙国海老是躲着她,如果在路上,本来是一起往供水间去,孙国海就有意放慢脚步,往后蹭,避开与她正面接触,如果是面对面地碰上了,孙国海便低头看路,硬是不看她。起先几次万丽心里也很不高兴,不就是一个热水瓶嘛,也不至于这样吧。人倒是长得人高马大,气宇轩昂,偏是这么的小心眼。但是后来万丽发现他低着头走过的时候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万丽心里一下子就乐了,就有一种暖融融的东西在心里弥漫开来了。

  也不知怎么的,她一改平时的习惯,停下来主动喊他,孙国海。孙国海一愣,但离得太近,躲避不过了,只好站定,抬了眼睛,也只抬到万丽下巴的位置,不再往上看了,嘴里支吾着,噢,噢,是的,是的,打水。万丽说,你还没赔我的水瓶呢。孙国海一急,说,我,我是打算赔的,但是好几天没有碰到你——万丽道,你怎么想通了,承认是你撞的我了?孙国海说,撞确实是你撞的我,但是后来我想了想,一个水瓶胆,也不贵,我可以付的。万丽差一点又喷笑出来,硬是忍住了笑说,那你把钱给我。孙国海愣住了,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真的要?

  万丽先前,一谈恋爱,就走神,一走神,就总是走到康季平那儿,一想到康季平,她的情绪就低落下去,就不想谈了。现在站在孙国海面前,她的眼前,照例又浮现出康季平的样子了,但这一回不同的是,康季平出现以后,她的情绪并没有低落,她只是在想,康季平、孙国海,这两个人,是多么的不同啊。

  认识孙国海不久,有热心人给万丽做介绍,万丽也没有拒绝,去相了一次亲。那天大家在说着话的时候,万丽又走神了,但这回没有走到康季平那儿,却走到孙国海那里去了,她想着孙国海否认撞碎水瓶的情形,想着想着,万丽笑了起来,觉得自己心里有满满的欢喜,都快溢出来了。

  下一次她在打水的路上碰见孙国海,她对孙国海说,孙国海,我昨天去相亲了。孙国海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扭头就走。

  过了几天,万丽下班时正好在门口碰上许大姐,许大姐说,小万,听说你谈恋爱了?万丽从许大姐脸上,也看不出她是高兴她谈恋爱还是不高兴她谈恋爱,也看不出她指的是不是前两天蒋立英给她介绍对象相亲的事情,再往下想,万丽都不敢直视许大姐的眼睛了,她觉得许大姐的眼睛像X光机,把她内心最隐秘的东西也看到了,所以万丽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作出反应。许大姐也不等万丽有所反应,又把话说在前面了,小万,你刚刚进机关,心思要多放在工作上,不是不能谈恋爱,但恋爱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要慎之又慎。

  许大姐说这话,万丽觉得她有点像余建芳的口气,而不大像平时那个通达的许大姐了。许大姐又说,我那天碰到蒋立英,我还说了她几句。万丽才知道是说蒋立英介绍相亲的事情,松了一口气,亲又没相成,许大姐也是瞎操心了,她为了让许大姐放心,就说,许大姐,没有的事。许大姐狐疑地看了看她。万丽又说得更清楚一点,去是去了一次的,但不谈恋爱,我不谈。许大姐脸上才露出了满意的意思,点了点头,说,不着急,是吧。又朝她扬扬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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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女同志》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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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妇联组织了一次大型的联欢团圆会,在市委大会堂,邀请全市各界妇女代表参加,摆了几十张大桌。妇联机关的干部,分到各个桌子上,陪着大家,边喝茶吃月饼水果,边聊天,边听领导讲话,边看文艺演出。万丽分到的是六号桌,虽然是序号还挺靠前的,但恰恰是离一号桌最远的一桌,因为桌子的排列是按序号排下去,再折转过来,离一号桌最近的是二号、七号和十二号。万丽知道自己是六号桌的时候,还觉得李主任、伊豆豆挺关照自己的,至少没有排到最后的桌上,因为以她在单位里的资历,也是可以把她排到最后的。




  万丽心生着感激,在大厅里寻找自己的桌子,结果发现是在最远的角落里。各界妇女中,最有头有脸的几个,当然是在一号桌上,其他一些有知名度的人物也都在靠近主桌的桌上,到了万丽这一桌上,就是比较一般的人了。也都写着席位卡,但万丽看了看,却基本上都不知道谁是谁。

  万丽一边往指定的位子上坐,一边听到主桌那边打招呼的高潮不断地传过来,她这一桌上,互相间都不认得,有一点冷场,万丽心里不免有一点落寞,但还是以工作为重的,这桌上她是唯一的主人,她得热情招呼大家,便赶紧坐下来,先自我介绍了,又看着席位卡说,我们都互相认识一下好吗?你是张娟?哪个单位的?那个叫张娟的女同志正要说话,李主任却穿过前边的几桌一路喊过来,小万,小万,万丽,你在哪一桌?万丽站起来答,我在这里。李主任已经到了跟前,说,小万,你过去,坐那边,右边那排的第一桌,我看看,是几号桌?因为隔得比较远,看不清那个桌号,李主任在心里数了一下,说,是十二号桌,你过去吧。万丽有点不知所措,李主任说,是许大姐叫你过去的。

  万丽过来的时候,果然就被第一桌上的许大姐叫住了,被介绍给第一桌上的市领导,许大姐说,这是我们妇联的才女,万丽。领导们看着万丽都笑眯眯的,万丽没有思想准备,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许大姐也向万丽一一介绍了桌上的领导,介绍到向问向秘书长的时候,万丽慌乱的心情已经平静一点了,她以为向秘书长会跟她多说几句,至少会提一提她的文章,不料向问却和别的领导一样,只是微微点了一点头,笑意甚至还比别人少一些,倒是市人大的方副主任“啊哈”了一声,说,想起来了,万丽万丽,我说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啊,向秘书长跟我推荐过你的文章。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哈哈的,旁边桌上的人都听见了,有人往这边看着,万丽被向问的态度稍稍冷落的心情,又热了起来。

  方主任的情绪很高,握着万丽的手又说,万丽万丽,你是中文系毕业的吧?因为他是坐着,万丽站着,所以她得微微躬着腰,凑近一点,万丽点了点头,感觉到方主任手心里的温暖。方主任说,怪不得向秘书长那么欣赏你的文章呢。许大姐笑道,难道方主任不欣赏吗?方主任说,欣赏也要有水平的啊,我这样的大老粗,要想欣赏还怕欣赏不到点子上呢。许大姐的位子在方主任和向秘书长中间,她站起来张望了一下,看到李主任还在穿梭着,就对万丽说,小万,你替我陪一陪领导,我找李主任交代个事。说着,手在万丽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万丽不由得就坐下了,心里却是乱的,理不清思绪,想不通许大姐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机会给她。

  万丽虽然被方主任拖着说话,但她的心思却在向问身上,虽然向问表情严肃,不苟言笑,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但不知怎么的,万丽一坐到他身边,就有一种奇怪的感应,觉得他们的心是沟通的,所以在方主任说话停歇的空当里,她主动跟向问说,向秘书长,谢谢您对我的鼓励。向问点了点头,说,你那篇《女干部在经济振兴中的作用和贡献》,我看了。万丽脱口说,您已经看到了?

  《女干部在经济振兴中的作用和贡献》就是万丽在许大姐的指点下精心写成,准备送给向问看的。万丽写成初稿后,根据许大姐的意思,给许大姐和余建芳各交了一份。万丽原以为许大姐要提意见,让她修改后再说的,却不料许大姐已经送给向秘书长了。万丽自己并不是十分满意这篇文章,本来不应该这么快就拿出去的,因为许大姐催了,也因为考虑到还有着许大姐这一关,至少还有个修改的机会,所以才交了。现在知道向秘书长已经看了,心里就有点忐忑,等着向秘书长的评判。

  但是向问没有提这一篇,却说,小万,其实你有一篇文章,题目好像是《当代妇女自然人格和社会人格和谐统一论》,别人可能没怎么注意,我倒觉得有点意思。这篇文章市委的《情况通报》并没有转,只是登在妇联的《妇女通讯》上,想不到向秘书长也注意到了,万丽心里一激动,不由得说,向秘书长,您对我——向秘书长没让她说出感激的话,说,你以当前农村妇女地位仍然低下的具体情况为出发点,从封建社会妇女的初夜权谈起,谈到妇女解放和回归的问题,理论联系实际,也生动,也有说服力——向秘书长的一番话,说得万丽倍感振奋,可没想到向秘书长突然话锋一转,说,可是你自己有没有感觉出这篇文章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看万丽有些茫然,又说,你自己的观点呢?在这篇文章里,你的观点是模糊的,是不确定的,你强调妇女要从封建的牢笼中解放出来,分析得很好,你对激进的女权主义进行了剖析和批判,这也不错,虽然你在文章最后提出当代妇女应该让自然人格和社会人格达到和谐统一,但是你没有对你的这个观点进行论述,可以看出来,在妇女自然人格和社会人格统一的这个问题上,你自己就是左右摇摆的,你不知道出路在哪里,是不是?万丽红着脸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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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女同志》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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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秘书长又说,小万,你要记住,写文章,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观察事物,就要有自己的眼光,观察事物以后,要形成自己的观点,不要人云亦云,人云亦云是写不出好文章的,这是一;第二,观察事物也好,形成观点也好,人要站得高一点,要把眼光放远一点,如果当下发生什么,就看到什么,虽然看起来贴得近,实际上却是落在了形势后面,因为形势的发展,快得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所以,要有一点超前的意识。向问说这些话的时候,面部几乎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不重,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深深烙在万丽的心里了。万丽自


己也不太明白,怎么能够从向问的格外严肃的外表下,看到他对她的真心而深切的关怀,与方主任那样热情握手打哈哈性质是不一样的。

  会快开始的时候,许大姐归位,万丽到了第十二桌,那里没有她的席位卡,但是已经空出一个给她的位子,她就坐下了。领导和妇女代表讲了话后,就开始文艺演出了,会场的气氛更宽松一些,有人开始走动,先前没有打上招呼的,去补打招呼,也有的干脆调换了位子,坐到一起,谈工作的谈工作,拉家常的拉家常。

  伊豆豆像只燕子一样在会场上来来回回地飞着,她穿桃红的羊毛套裙,围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围巾,因此又像明亮的闪电,一会儿闪一下,一会儿闪一下,吸引了好多人的注意。所以,虽然是妇女云集的会场,甚至还有一些文艺界的女名人,穿得也一样光彩照人,伊豆豆仍然是会场上最亮丽的一道色彩。但在万丽看来,伊豆豆今天的打扮,品位又落回去了。伊豆豆那天说,要开始研究品位了,伊豆豆是有悟性的,怎么可能研究出来这样的结果来?

  万丽起先还有一点疑惑,但是看到会场上大家集中的目光,才明白了伊豆豆的用意,在今天的会场上,伊豆豆是降低了自己的审美水平,委曲求全,这才达到了她所要的效果。相比起来,万丽的决定就带有盲目性了,她今天穿的就是那件外贸加工的水灰羊绒衫,虽然质地档次款式都不差,但是因为色彩的暗淡,尤其是在那样大的场合下,一下子就被淹没了。如果不是许大姐先前拉她到主桌上转了一下,万丽在今天的会场上,存在就等于是不存在的。但反过来说,正是因为许大姐的这一拉,万丽本来灰暗的色彩就显得亮堂多了,与伊豆豆的靓丽,是一种不同的效果,但似乎更具分量。

  一直到散会的时候,有个女演员走到万丽身边,说,你这件衣服,是在外头买的吧?万丽心想,到底还是有人识货的,可惜这样的人不多。万丽又想,下一次有这样的场合,我是像伊豆豆那样降低水平迎合大家呢,还是坚持自我?她忽然又想起向问的话,写文章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做人难道不也是吗?穿衣难道不也是吗?

  伊豆豆后来也跑到万丽这桌上来了,这一桌的主要领导,是政府办公室的刘主任,伊豆豆就直接跑到刘主任的身后,倚着,手搭在刘主任的肩上,脸勾到刘主任的脸边,说,刘主任哎,我们的报告你交给马市长了吗?刘主任笑道,伊豆豆派给我的活,我敢不干吗?伊豆豆道,刘主任不关照我,谁关照我呀。刘主任说,关照你的人,不要太多噢。一桌上的人,都在朝他们笑。刘主任又说,对了,你们的报告有没有给财政局也送一份,这件事情,马市长就是批了,也还得财政局拿钱操办。伊豆豆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说,哎呀,我这眼睛里只有刘主任马市长,就没有别人了。伊豆豆跟刘主任说话的声音语气,都和平时在单位里呱啦呱啦的爽快又不大一样了,声音又轻又软,语气又柔又嗲,语速也慢了许多,还拖着长长的尾调。

  伊豆豆应酬过刘主任,就到万丽这边来,屁股和万丽挤在一张凳子上,手搂着万丽的腰,示意万丽朝后面一张桌上的余建芳看,说,你看看余建芳,小脸都气白了。万丽知道伊豆豆说的是许大姐拉她到主桌上介绍给领导的事情,她不便回答,只好笑了一下。伊豆豆也“嘿”了一声,就跑开了,过了片刻,端着自己的茶杯来了,对万丽说,拿起你的茶杯。万丽说,干什么?伊豆豆说,交际。万丽说,又不是酒。伊豆豆说,茶话会以茶代酒嘛。

  前边舞台上演出在继续,伊豆豆要拉着万丽举着茶杯去给人家敬茶。万丽觉得这样做太没道理,也太张扬,也太做作,要想引人注目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做法,也许伊豆豆可以这样做,与她身上的气息还是吻合的,但万丽不行,她觉得自己不合适。就不肯走,说,你自己去吧,我都不认得,交什么际。伊豆豆道,不认得才要交际嘛。万丽仍然不去,赖着说,你去就得了,干吗要拉着我。伊豆豆说,你以为我是许大姐,要隆重推出你啊?才不呢,我是拉你壮我的胆,我要是有勇气一个人出击,我才不带你呢。带上你,我们是双飞燕,再风光的事情我们得平分秋色,不带上你,我是一枝独秀。你别看我脸上笑得灿烂,心里还是有点抖乎乎的。

  万丽拿伊豆豆没有办法,不由笑了说,你也有胆怯的时候?伊豆豆说,要是敬酒,我有足够的勇气,这敬茶嘛,本来有点不伦不类,怪怪的感觉,是不是?万丽说,知道怪怪的,就别去了。伊豆豆说,你不懂这是机会?你要是懂得就应该去抓住它。万丽说,看见一个人的钱包掉在地上,旁边又没有人,是不是机会?你会去捡起来放在进自己的口袋吗?伊豆豆说,你也把这事情看得太那个什么了。顿了一顿,又说,但是你这样看了,我倒也不能去了,要不然,不等于我捡了人家掉的钱包放进自己的口袋吗?伊豆豆这么一说,万丽倒觉得自己有点过分的较真了,不仅自己不去抓住机会,还把伊豆豆要抓的机会给搅了,她心肠一软,想说,要不,我就陪你去。但话到口边,硬是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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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女同志》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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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豆豆也没往心上去,端着茶杯回到自己的桌上,一坐下去又谈笑风生了,倒是万丽心里疙疙瘩瘩了好半天,一会儿觉得伊豆豆说的抓住机会是对的,尤其像她这样新来乍到的同志,不利用这样的场合给别人留下深刻一点的印象,以后要想结识这么多的人和人际关系,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呢。但是想到穿梭在会场上,众目睽睽之下浑身不自在的滋味,却又是很不好受的。这么想过来想过去,犹豫来犹豫去,心里很烦,觉得自己才进机关这么几天,怎么就已经变得这么患得患失、小肚鸡肠,过去听人家形容机关的女同志,是捂熟的花,开


也是会开的,但不新鲜,不生动,因为不是自然界的阳光雨露培育出来,而是呼吸着机关里特殊的空气长起来的,刚刚开出来,就好像已经枯萎了。万丽没想到,自己刚来不久,就已经开始有了被捂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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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女同志》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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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联欢会后不久,市里召开全市宣传工作会议,是个大规模的会,纪律比较严,与会代表即使是家在本市的,也都要集体吃住。妇联这头,应该是余建芳去的,余建芳也做了些准备,打算在小组讨论的时候发言,发言的内容,也都跟许大姐汇报过,许大姐在基本赞许的前提下,提了几点建议,余建芳回来重新整理过,就形成了一篇完整的发言材料。但开会前一天,许大姐却接到桥州市妇联的一个邀请,桥州市召开新一届妇女代表大会,许大姐要去祝贺,让余建芳陪她去,余建芳愣了一愣,说,明天是市里的宣传工作会议。许大姐说


,那是个大呼隆的会,一直开到村一级呢,村的宣传委员都参加,你想想这会能不大呼隆?就让小万去吧。余建芳不好再说什么,她是个组织纪律性很强的同志,对领导的话从来说一不二的,领导布置的任务也从来没有讨价还价的。

  这天下午,余建芳就埋头写贺词,万丽做参加会议的准备工作,但心里有些不托底,幸好余建芳先前已经认真地写了一份发言材料,万丽就向余建芳要过来看看,好对会议的情况有所了解。余建芳听到万丽问她要发言材料,头从稿子上抬起来,因为写得投入,眼睛都有点迷茫,她开始好像没听懂,呆呆地看着万丽,万丽又说了一遍,余科长,我想借你的发言稿——余建芳这才听懂了,拉开抽屉,翻了翻,脸上有点奇怪的表情,说,咦,怎么不见了?万丽知道余建芳不愿意给她,还玩这种低劣的小把戏,开始万丽差一点要笑出来,但看着余建芳装傻的样子,心里却觉得窝囊,余建芳人虽老实,甚至有点愚蠢,但实在是那种傻进不傻出的自私的人,心胸也太狭隘了,气量也太小了,天天守着这么个人上班,也真没劲,这么想着,不仅笑不出来,脸也不由自主地板了起来,余建芳倒是注意到了,说,小万,我这会儿正赶这篇贺词,一会儿空下来再替你找一找。

  正说着,伊豆豆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说,余科长,这是贺词,许大姐已经看过了,你要不要再看一看?余建芳张了张嘴,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许大姐看过了,我就不看了。万丽想,余建芳不用写贺词了,她刚才答应替我找发言稿,也肯定不会替我找,不知道下面又会拿什么鬼话来应付我,我不想听,就跑出来上厕所。

  伊豆豆也跟出来了,说,万姐,今天情绪不高嘛。万丽说,开会又不是开我的会,都是单位的事情,她写好的现成的发言稿都不肯让我看一看,也太狭隘了。伊豆豆说,换了我,我也会狭隘的。万丽说,你不至于吧。伊豆豆说,你换到她的位置想一想呢,你不来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你一来了,连市里的会都不要她参加,要你参加了。

  万丽说,这是冤枉的,许大姐也是临时接到人家邀请,要带中层干部去,她是科长,中层干部,我们小兵一个,想去给人家祝贺还挨不上呢,她吃的哪门子醋呢?伊豆豆说,你还真信许大姐啊?人家桥州那妇联大会的邀请,一个月前就来了。伊豆豆看万丽不相信的样子,两手一摊,说,是我收的信,我怎么不知道,关键是许大姐需要它什么时候出现才出现嘛。万丽说,那你的意思,是许大姐有意不让余建芳去参加这个会?她自己说的,这可是个大呼隆的会,一直开到村宣传委员呢。伊豆豆说,大呼隆是对一些人而言,对大部分人而言,但对另一些人,对少数人来说,再大的呼隆也是机会。万丽说,我不明白,我和许大姐无亲无故,她为什么要把机会一次次地给我?伊豆豆说,你以为她是给你的吗?说出来后,打了打自己的嘴说,这张烂嘴,无遮拦。边笑着又说,不过你也别自我感觉太好了,余建芳刚来的时候,许大姐也是这样抬举她的,只可惜她是个扶不上台面的刘阿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万丽不承认伊豆豆说的话,说,你也把余建芳说得太没用了吧,我看余建芳可是个处处用心的人。伊豆豆说,正因为她太用心,太巴结,但水平低,智商又不高,就坏事嘛。

  伊豆豆说,余建芳刚进妇联时,有一次许大姐开会讲话,讲完之后,让大家谈体会,余建芳不会说话,还偏不肯落后,要抢先,结结巴巴地说,许大姐的讲话,讲得非常好,真的非常好,非常非常地好,还很重要,真的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说了半天,就没有一句是实在的话,连许大姐都忍不住了,说,余建芳,你不要左一个好右一个重要,说得实在一点好不好,比如,我的讲话,到底说明了什么问题,你可以结合自己的体会谈一谈嘛。余建芳说,我的体会就是,许大姐的讲话,说明了,说明了许大姐德高望重。大家差一点喷出隔夜饭来,许大姐笑道,德高望重,一般是职位很高的同志,或者年纪很老的同志了,我的职位也没有那么高,我这人,也没有那么老吧?余建芳竟没有自己的脑子了,顺着许大姐的话往下说,有的,有的,您有那么老的。

  万丽实在忍不住,喷地笑出来了,回到办公室,笑还没有收得住,一看到余建芳的脸,就又联想到余建芳说“您有那么老”的样子,就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渗出来,笑得肚子疼得弯下了腰。余建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嘀咕了一声,痴了。就出去上厕所了。万丽笑过之后,静下来想一想,如果伊豆豆说的都是真话,余建芳的事情,也包括她说自己和“王公子”谈对象没有成功的事情,如果都是真的,那倒说明许大姐是个相当有涵养,心胸相当宽广的领导,至少许大姐在万丽面前谈起伊豆豆,谈起余建芳,评价都是很公道的,很实事求是,不带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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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女同志》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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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开会前,万丽犹豫了一下,总结了上次妇联茶话会的经验教训,穿了一件红白相间的蝙蝠袖毛衣,照了照镜子,觉得有点刺眼,想换掉,但一瞬间脑海里涌现出上次伊豆豆穿桃红套装时的风采和自信,就坚持下来,没有换。路上有点堵,万丽赶到会场时,已经稍稍迟了一点点,后面大半的座位都已经坐满了。一眼看过去,全是深色的西装和乡镇企业生产的土灰夹克衫,给人的感觉特别沉闷。因为往后面坐的人多,就有负责会议安排的同志站在会场的过道上,扬着手,对每一个进会场的人喊道,往前排坐,往前排坐。万丽本想挑


个后排的座位随便一坐的,却被硬往前边拱,这一拱,这一走,她的服装,她的轻盈的身材,就给黑压压灰沉沉的会场中带来一道惹眼的亮丽。主席台上长长的一排,也已经有好些领导入座了,他们在台上也注意到会场上的这点亮色,虽然不好老盯着看,但毕竟也多给了几眼,看看这个给沉闷的会场带来春风的女同志是谁。

  上午的会议结束后,是工作餐,主持人餐前说,因为下午的安排很紧,先开大会,再小组讨论,再集中,中午就不安排酒水,晚上市领导宴请大家。因为人多,饭也简单,大家乱哄哄地一吃,就回房午睡了,也都没有来得及打什么招呼。万丽早晨进房间的时候,同住的女同志已经到了,可能放下东西就走了,万丽没有碰上。

  现在万丽用了餐回来,她还没有到,万丽就在靠墙的床上坐了,将会议的材料翻看了一下,犹豫着下午小组讨论时要不要发言,该发什么样的言,就听到钥匙开门了,同住的人进来了。两个人自我介绍一下,同住的叫徐英,是元洲县委宣传部的,三十多岁,她是个热情的自来熟,一开口就说,吃饭时我们一桌上的人,都在议论你的衣服。万丽心里一下子有点乱,觉得自己可能没有把握好分寸,太惹人注意了,会场上也有好多女同志,难道她们的审美眼光都那么差,难道她们都不知道什么衣服好看什么衣服不好看?

  徐英好像看出了万丽的心思,赶紧说,小万你别误会,大家说你好呢,尤其那些男同志说得厉害,都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这些女同志,干吗都还穿得跟老大妈似的,这不是存心跟我们的眼球过不去吗?墙边一溜放着几个包,都是徐英带的,徐英边说话,边去打开其中一个,说,其实我也带了衣服,只是不知道穿不穿得出去,现在好了,有你做榜样,下午我就穿。取出两件衣服给万丽看,都比她身上穿的要亮多了。徐英想说的话很多,问万丽,小万,你中午有没有午睡的习惯?万丽说,一般不睡。徐英说,那就好,我也从来不午睡。她一直和万丽聊天,先讲衣服,又讲自己的家庭,后来又说基层工作的辛苦和下面的一些实际情况,最后还说到了这次会议的主题等等。

  到下午万丽才发现,徐英还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女同志的想法,因为下午的会场上,万丽就已经不是一枝独秀了,好些女同志都换了衣服,会场的气氛,鲜活多了。下午的下半段是小组讨论,万丽被分在市机关一组,组里的同志,多半是市级机关各部门宣传科的科长副科长,大家都张科长李科长地打着招呼,老同志为多,也有少数几个像万丽这样新来不久的,多少有些拘谨。

  召集人是市委宣传部的李副部长,他先让大家自我介绍了一下,调节一下气氛,凡是李部长认识和熟悉的,在他们自我介绍的时候,李部长就插一两句话,补充一下,比如一位姓王的科长自我介绍,多说了自己几句,李部长就善意地说,今天不是王婆卖瓜,是王公卖瓜。大家也是一阵善意的笑,气氛果然活跃多了。万丽介绍自己的时候,李部长“哦”了一声,说,你就是万丽啊。万丽也不太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推想起来,至少李部长听说过她的名字,果然李部长又说,万丽是妇联的才女啊。大家都友好地朝万丽看,万丽脸面上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是很高兴的。

  小组人很多,时间却不多,只有半个下午,而且有好几个人手里都已经拿着准备好的书面讲话稿了,这些人是肯定要讲的,所以万丽衡量了一下,觉得基本上轮不到她发言,心里也踏实了些,毕竟第一次见这么多的宣传干部,要是叫她发言,她还真有些心慌。果然大家争先恐后地发言,连续讲了五个人以后,第六个准备发言的人已经咳嗽了一声,大家的目光也都盯着他去了,这时候李部长却笑着做了一个并不太明确的手势,说,我们宣传这条线,年轻的同志不多,是不是听听年轻同志的想法?小组会上年轻同志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只有万丽一个,可不知为什么,大家一听李部长说“年轻的同志”,就都觉得这“年轻的同志”指的是万丽,目光就齐齐地从那个准备发言的同志身上,转到万丽身上来了。万丽一下子有点手足无措,心里慌了一慌,但知道事情已经逼到眼前,不说是不行的了,心里迅速地闪过了中午徐英提到过的一个话题,就按照自己的理解简短地说了一下,大家反应平平,万丽就很懊悔,觉得还不如不说呢。

  晚宴果然是热闹的,因为有酒,菜也丰富,大家的情绪与午餐时完全不一样了。开席不久,万丽就看到徐英举着酒杯到处跑,这一桌赶到那一桌,万丽不由得想到了伊豆豆,她甚至还想拿着茶杯一桌一桌地跑呢。万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也离开桌子去敬一敬酒,但她可以敬的,也只有向问的那一桌,可如果只是去向问那一桌敬酒,给人的感觉,就是只敬主桌,只敬首长。万丽考虑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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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女同志》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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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结束回房后,徐英赶紧给自己泡了杯茶,也顾不得烫,噗噗地吹了几口就喝起来,说,人家都说酒后不能喝茶,可是我习惯了,酒后不喝茶,我的酒就下不去。她用手比划着,好像那些酒正堵在她的胸口。徐英喝过茶,就到墙角去扒拉那些包包,一个一个地打开,万丽看到里边是一袋一袋用塑料网兜装着的白果,徐英也不避万丽,一边往外拿一边说,这是刚刚下来的新鲜白果,营养价值很高的,还防癌,日本人喜欢这个东西。万丽也知道元洲县的南山乡是水果之乡,盛产白果,她点了点头,说,是南山的吧。徐英说,难得来市里开


一次会,许多老领导,对我们元洲都很关心的,借这个机会,给他们带一点心意。说着,提了一袋放在万丽床边,小万,你也尝尝鲜。万丽有点不好意思,但徐英不等万丽说什么,提了几袋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一次拿不了,一会儿我还回来拿,要跑几趟呢。话音未落,就出门了。屋里刚静下来,万丽就听到外面的声音,大概是一个熟人在走廊里看到徐英了,说,徐英,急急忙忙到哪里去啊?徐英说,哎呀,是张科长,正好碰到你了,正要去找你呢——下面的声音就听不太清了。

  徐英像一阵突然而至的大风,把万丽的心刮得有点乱,现在这阵风虽然刮出去了,但万丽的心却平静不下来,情绪不太稳定,好像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屋里发呆,但是不坐屋里发呆又能干什么呢?她毕竟和徐英不一样,一则,她是新来的同志,跟其他人还不太熟悉,徐英有一直关心她的老领导,她没有;二来呢,徐英是基层来的,性格又很外向,大大咧咧,好像全然无所顾忌的,换了自己,就算具备徐英这样的条件,恐怕也不肯提着一兜一兜的白果去一房间一房间地送领导。

  正胡乱想着,就听钥匙开门的声音,徐英已经又进来了,又弯腰去提白果,边苦笑着看了看万丽,说,还是你省心。万丽说,送掉了?徐英“嘿”了一声,说:送东西也不好送啊,本来不在计划中的人,你碰到了,看到你手里提着东西,你不能不给他呀。万丽开玩笑地指指徐英给她的那一袋,说,我这一袋也是半路打劫来的。徐英说,你另当别论,你是朋友。万丽听她这么说,心里有些感动。徐英说,所以,每次我都是备足了的,都会比名单多备几份,但到后来,总是该送的没有全送到。顿一顿,又说,也怪我,心肠不硬,人家心肠硬的人,谁看到了也无所谓,名单上没有的,就不送,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可我就是过不去,人家明明看到你送礼去。

  万丽体会得到徐英的这种心情,说,这倒是的,看见了是挺尴尬的,换了我,我也做不到。徐英本来已经提了白果要走,听到万丽说话,停了下来,说,有时候,我倒觉得,女同志和女同志说话,更能互相理解和体谅。说着干脆坐下了,又喝茶,又说,唉,每次来开会,怎么说呢,又高兴,又是个负担,渐渐地,就负担大于高兴了。她将杯子里的茶水喝个精光,万丽替她加满了水,徐英说,不喝了,还是得鼓足勇气去送呀。万丽原以为徐英大大咧咧什么也不在乎,现在才发现她心里也是有点别扭的,万丽点了点头,表示能理解。徐英说,来之前,光排这送礼的名单,就好难啊。理解的人,还好说,不理解的人,就说是拍马屁,拉关系,跑官,什么都说。其实这一点点白果,真的就是一点点心意,要是一袋白果就能跑到官,那这官也太好跑了。万丽说,不送怎么样呢?干脆不送,就没有负担了。徐英说,唉,开会是个机会,你不抓住机会,下次还不知等到哪一天再有机会呢。再说了,这个机会你不抓,那个机会你不抓,最后机会就不理你了。万丽想起伊豆豆那天在联欢会上也说机会,也要去抓机会用茶水去敬人,结果却被她无意中用捡钱包的比喻使她打消了念头。其实徐英的话也是自相矛盾的,既是一点点心意,又是抓机会,到底要抓什么机会呢?但万丽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能够体会一点徐英的意思。

  徐英又走了,屋里有点闷,万丽推开窗朝楼下看看,楼下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天色虽然已经暗下来,但依稀能够看到有三三两两的人在院子里散步聊天,万丽带上房门,也下来,刚走出大楼,迎面就看到向问和几个人一起从对面边说话边过来。万丽到会后,一直是处在许多陌生的面孔中,甚至有一点孤立无助的感觉,这会儿看到了向问,好像一下子看到了一个亲人,不由喊了一声,向秘书长!向问微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这是万丽头一次见到向问的微笑,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另几个走在向问身边的干部,都和向问打招呼说,向秘书长,我们先走了。向问点着头,他们就走开了,万丽说,向秘书长,您也住在这儿?向问说,市委特意找这么个偏远的饭店开会,就是为了让大家回家不方便,安心开会,要不然,这会儿恐怕都跑得差不多了。万丽点了点头,这么近地站在向问面前,刚才一瞬间产生的向问像亲人的那种感觉已经被紧张的情绪取代了,下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在向问知道万丽紧张,所以一直没有放下和蔼的微笑,说,小万啊,头一次参加这样规模的会议,觉得有点乱吧。万丽说,大部分人我都不认得,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向问道,那我就算是你一个熟人了。说得万丽不好意思起来,紧张的情绪也缓解了一些,但还是没有更多的话可说,也许因为站在当院,不太自在的缘故,万丽觉得,面也照过了,招呼也打过了,应该走开了,但心底深处却有个声音在说:机会,机会。好像是伊豆豆的声音,又好像是徐英的声音。这个声音拖住了万丽的脚步,更拖住了万丽想逃离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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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女同志》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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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一集中,万丽忽然就有词了,说,向秘书长,上次那篇稿子,听了您的意见,我明白了许多,后来又改了一稿,这次带来了,想请您再看看。向问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万丽看不出他是欢迎还是不欢迎,硬着头皮说,您晚上还有工作吗,过一会儿我送到您房间可以吗?向问说,行。

  其实万丽的稿子还没有来得及改,带倒是带来了,但仍然是给向问看的那第一稿,是不


可能再原样送给向问看的。刚才情急之中,要找借口,就这么说了,现在要拿了稿子去,倒是被逼到绝境了,赶紧坐下来,试着能不能立刻改出一点来。也是奇怪了,本来这一天下来,脑子里乱哄哄的,可一坐下来,一看到稿子,一进入思考,万丽不仅思想高度集中,而且思维也意外地活跃,意外地兴奋,把那天联欢会上向问跟她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回忆了起来,以向问的观点为指导,哗哗哗地就把文章改了一遍,通读了一下,自己也意想不到这么顺利。

  万丽一进向问的房间,就注意到他房间的墙角也像徐英的墙角那样排着一排东西,但不同的是,这不是向问带来的东西,而是别人送他的,所以那些袋袋包包都不一样。有的看得出是烟酒茶之类的,也有的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万丽想到这时候徐英还得提着白果一房间一房间地敲门,不由想起一句老话,罗汉拜观音好拜,观音拜罗汉难拜。徐英和向问都是观音,但徐英这个观音,要去拜好多罗汉,而向问这个观音,却有好多罗汉来拜他,到底是不一样的。

  向问走过去拿了一袋茶叶来,放到万丽面前,说,小万,这是北坞乡茶场的雨雾茶,虽然名气不大,但品位相当高,你拿一点去尝尝。万丽一下子站了起来,脸都红了,说,向秘书长,这怎么可以,我什么都没有——向问却摆了摆手,不让她往下说,他继续说道,写文章,我是深有体会的,要集中注意力,要镇定神经,像我们男同志呢,还有个烟可以依赖,你们女同志,恐怕也不会去抽烟,茶是镇定神经的好东西,而且对身体有益无害。万丽心里很过意不去,但也只能点点头。向问又说,过去你可能只是听说茶会使人神经兴奋,有的人到了晚上,甚至到了中午、下午就不能泡茶喝了,喝了晚上睡不着觉,头一回听说茶能镇定神经吧。万丽说,是的。向问说,那就是各人的体会不同了,我对茶的体会就是这样,我睡觉前,还就喜欢喝一壶新泡的茶呢,以后你试试。

  向问不跟万丽说文章,也不说会议上的事情,却说起茶来,万丽虽然不太了解茶,但话题到了这里,也不能不说一点茶。她说,我老家是产峰泉茶的,峰泉茶从前也是五大名茶之一,后来渐渐不行了,但这一两年又有点起来了,峰泉人又重新重视茶文化了,要打茶文化的牌子。向问奇怪地看了看她,说,你不是南州人吗?万丽说,我父母亲是峰泉人,但我是生在南州的。向问说,那你应该算是南州人。万丽说,是的。向问抓了一点茶叶给万丽和自己各泡了一杯,端到万丽面前,万丽赶紧要站起来接杯子,向问说,坐着坐着。万丽就坐着接了向问递过来的杯子,她的手接触到了向问的手,感觉向秘书长的手很柔软,就在这片刻间,万丽忽然想起到妇联工作后第一次下乡开会吃饭,伊豆豆把她安排到陈书记旁边坐,陈书记吃饭时,一高兴起来,一激动起来,或者一说到什么有意思的话题,都会拍一拍她的手背,他的手又硬又糙。那样一拍一拍的,虽然很自然,并无什么不健康的意思和格调,可万丽却更愿意像伊豆豆那样,有一点“距离美”。只不过,如果真的要了“距离美”,这会儿,她恐怕也不会坐在向秘书长的房间里了。

  万丽胡乱想着,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慌乱起来,房间虽然很大,窗也开着,很通风,但她却有些憋闷,有些透不过气的感觉。向问已经坐回到自己的沙发上,指了指茶杯,说,小万你自己看情况,要是晚上不能喝茶就别喝。万丽这才把心放平稳了些,说,我倒没有试过,今天试试看。向问的话题很广泛,谈得最多的是他自己的一些经历,他说,小万,人要想干出点成绩来,不经历千辛万苦甚至千难万险是不行的。万丽听了向问的话,对向问的敬佩和尊重更多了几分。她本来鼓足勇气找了借口来见向问,是要跟向问说点什么,至少给他再留下点文章以外的印象,但这会儿却意识到了,自己在向问面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后来向秘书长也说到了写文章,但没有具体谈万丽的稿子,他说写文章也一样是要下苦功的,没有捷径可走。

  万丽匆匆改就的稿子还一直没有拿出来,她一直在等机会,看向秘书长是不是会问起,但是向问始终没有问,使得万丽越来越觉得这稿子拿不出来了。开始她还有点着急,觉得自己是以稿子为借口来看向秘书长的,结果却不拿出来,这不大好交代了,但后来她也渐渐地有些明白了,就像她自己并不完全是想请向秘书长看稿子才来找向秘书长,而向秘书长恐怕也不完全是为了要看她的稿子才约她来的。向问的烟瘾很大,说话的时候,一根接一根的,中间甚至不间断,都不用火柴的。他就这样说话,抽烟,和万丽先前的印象大不一样。他的言谈,彻底打消了万丽因为见向秘书长而产生的乱七八糟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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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女同志》七(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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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谈话快结束的时候,万丽想跟向秘书长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是她的真心话,又觉得有点俗,但除了这话,别的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方才体会到自己有多笨多蠢,连句现成的好话都不会说,想得到的,又说不出口来,又有多迂。倒是向问反过来向她表示感谢,说,小万,跟你东扯西扯,不知不觉,谈了这么多,耽误你的时间了。向秘书长站了起来,万丽也赶紧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了,万丽又感觉呼吸有点困难,心头“怦怦”乱跳,向问却微微笑着伸出手,和万丽握了握,送着万丽到门口,向问拉开了门,万丽走出去


,向问向万丽摆了摆手说,小万,回去早点休息吧。万丽点头说,向秘书长再见。

  万丽回到房间,徐英已经回来了,正在卫生间洗漱。徐英放在墙角的东西全拿走了,房间里空空的,但万丽却觉得自己的心里很充实,正品味着这种满足的感觉,徐英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看到万丽已回来,高兴地说,嘿,小万回来了。万丽点了点头。徐英坐在床上,拿过自己的包,从里边掏出钱包,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万丽,小万,这是我儿子,小胖子。万丽接过照片一看,果然是一个可爱的小胖墩。

  万丽说,几岁了?徐英说,五岁,我二十七岁结婚,已经晚了,婚后两年又都在忙工作、学习进修,所以耽搁了。那几年我压力很大,我婆婆一看到我,眼睛就盯住我的肚皮,亲戚朋友也是不断地打听,快有了吧,快有了吧,后来甚至还怀疑我不能生。有一次,有个亲戚抱了自己的孩子来我家,一定要过继给我,我问为什么,她说听我大姑子说,我们夫妻俩想得开,不想要孩子,所以要过继给我。小万,你想想,一个女同志,正当工作刚刚开始往上走的时候,想晚一点生孩子,多腾出点精力干工作,可压力就是那么大,本来我还想再拖一拖,后来实在也顶不住,就退了一步想想,一个女同志,早晚都得过这一关,就生吧,本来我单位正考虑要提我,可一生孩子,一耽搁就是两年。万丽说,女同志没有办法。

  徐英说,我生孩子时都快三十了。万丽说,也不算太晚。徐英说,还是早一点的好,又问,小万,你有对象了吧?万丽心里一动,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但点过之后又有点犹豫。徐英好像很理解万丽又想说又不想说的心情,一边收起儿子的照片,一边说,小万你累了吧,脸色也没有白天好了,洗一洗睡吧,我也要睡了。万丽就去卫生间洗了一下,出来的时候,徐英已经睡着了。

  万丽轻手轻脚地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那边徐英睡着睡着,打起了呼噜,虽然不太响,但万丽失了眠,几次打开床头灯看表,想灯光亮了,能不能让徐英在睡梦中感觉到,从而停止打呼,结果灯一亮的时候,徐英果然有所感觉,但只是在睡梦中“嗯”了一声,翻一个身,又继续打。万丽有点急躁,敲了敲床板,徐英张开了眼睛,朝她看了看,说,小万,你睡不着吗?万丽说,睡不着,可能晚上喝了茶。徐英翻身坐起来,下床去取了包,从包里取出两粒药片,放在万丽手里,又替万丽去倒了杯开水端过来,万丽说,是安眠药?徐英说,安定,没事的,我睡不着的时候也常吃的。万丽把药吃下去,说,你也失眠吗?徐英说,我生小孩前,睡眠可好了,头一沾上枕头,就着了,生了小孩就差一点了,但也没有个定数,刚才好像睡着了。万丽想,你已经睡了半夜去了。

  徐英边躺下去边说,好了,不跟你多说,你就闭上眼睛数数字吧。万丽也曾经听说过睡不着觉数数字的方法,但有人说根本没有用,就问道,有用吗?徐英说,光数数字没有用的,吃了药再数,就有用了。徐英翻身背对了万丽,开始睡了。万丽关了灯,闭上眼睛,开始数数,刚数到十一,徐英又坐了起来,说,哎,小万,今天我们小组讨论会上,向秘书长提到你了,他说有的人写文章思路特别混乱浑浊,是污泥浊水,后来就说到你了,说你的思路像一条清晰的小溪。万丽说,向秘书长在你们那组?徐英说,连我都感到荣幸呢,我跟我们组的人说,万丽就是和我住一间房的那个,长得才漂亮呢,他们说,我们知道,就是穿蝙蝠衫的。说完,又躺下,再也没有声音了。万丽又数了一会儿数字,没数多少就睡着了。这是万丽有生以来头一次吃安眠药,效果特别好。

  第二天大会总结,市委书记在总结报告中,引用了一些小组发言的内容,其中就有万丽说的话。小组讨论的时候,是有记录员的,将小组发言记录后统一交到大会秘书处,万丽猜测这又是向秘书长的作用。虽然书记报告中并没有指名道姓,但重要的是万丽知道这是她说过的话,和她同组讨论的也有几个人坐在她旁边,他们听到书记讲话,也向她微笑,示意。

  会议下午就结束了,万丽回到妇联,许大姐和余建芳去桥州还没有回来,万丽坐在自己办公室,想平静一下心情,伊豆豆却后脚跟前脚地进来了,嚷道,嘿,对我还保密啊!万丽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她,伊豆豆又道,哈,看起来对我保密的事情还不止一桩,你在犹豫先说出哪一桩。万丽拿她没办法,我的秘密,都在你手里捏着,还是你先说吧。伊豆豆叹息一声,还说什么废话呢,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万丽乐得合不拢嘴,说,我就喜欢牛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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